普安郡王的马车大张旗鼓的停在了眾安桥南的北瓦门前。
北瓦是临安城最大的瓦子,里面有勾栏十三座,乐棚,露台俱全,大的勾栏能容一千余人,
赵伯琮站在门口,看著勾栏门口悬掛的旗牌,朱底黑字写著今日上演的节目。
旗牌旁边还掛著名角的牌子,最上面一块写著丁仙现,下面几块分別是王糰子,张七圣。
刘安跟在身后,手里拎著赵伯琮的披风,脸上是那种努力憋著不让自己显得太过好奇的表情。
一个在宫里当了三年的眼线,大约从没进过瓦舍,宫里的內侍是不许逛瓦子的。
赵伯琮故意走的很慢,让刘安有足够的时间看清勾栏门口的一切。
戏台上正在演杂剧,台下的腰棚里坐满了人,勾栏四周以栏杆围绕,入口处有人收钱。
赵伯琮让刘安付了铜钱,两人进了最大的那座勾栏。
够懒的戏台上正在演一出杂剧,赵伯琮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刘安就站在他身侧。
戏台上,一个扮作官员的丑角正摇头晃脑的念著一段詼谐的判词,台下的人哄堂大笑。
赵伯琮也在笑,只是他的余光不在戏台上,他在看人。
瓦舍是临安城最鱼龙混杂的地方,殿前都指挥使杨析中创立瓦舍的初衷,是给军士暇日娱乐。
但后来修內司又在城中建了五座瓦子,市民蜂拥而至,瓦舍变成了三教九流聚集之地。
赵伯琮在人群中看到了禁军的緋色战袍,临安府皂吏的短褐,还有几个衣著考究但故意坐在角落的人。
临安城的每一方势力都在瓦舍里安插了眼睛。
台上的杂剧演完了,换上一个说史的老者,醒木一拍,开讲《五代史》。
赵伯琮听了片刻,老者正讲到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称儿皇帝。
台下叫好声渐渐稀落下来,有人低头喝茶,有人起身离场,没有人想听这段。
赵伯琮正要起身换一座勾栏,忽然听见隔壁勾栏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喝彩声是骂声。
一个女子的声音,又尖又洪亮穿透了勾栏之间薄薄的木板壁——“滚开!”
接著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赵伯琮站起来,刘安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穿过人群走到隔壁勾栏的入口,这座勾栏比刚才那座小一些,戏台上原本在演嘌唱。
一个穿著藕色褙子的歌伎正站在台上,手里抱著一面琵琶,琵琶的弦断了一根,断弦捲曲著垂下来。
她的面前桌子上一只茶盏被打翻了,身后站著几个勾栏里的乐师,手里的乐器还举著,但没有人敢动。
台下站著三个男人。
为首的那个大约三十出头,穿著緋色官袍,腰间繫著一条银带,幞头的脚微微歪向一边,面色酡红,嘴角掛著一丝笑。
赵伯琮认得那身緋色官袍,是大理寺丞的服色。
“万俟大人。”歌伎的声音从台上落下来,不卑不亢,“奴家卖唱,不卖身。万俟大人请回。”
台下那个穿緋袍的男人笑了一声。“丁小娘子,你在这勾栏里唱了三年,临安城里谁不知道你的名头?本官今日专程来听你唱曲,你连一盏茶都不肯陪本官喝?”
“奴家唱完了,今日的曲目是《雨霖铃》,万俟大人方才也听了。”
“《雨霖铃》不好。”万俟大人摇摇晃晃地往前迈了一步,“换一首。换《醉蓬莱》。”
歌伎的手指在琵琶断弦上微微发抖,赵伯琮站在人群中,看见她强忍著愤怒。
一个在勾栏里唱了三年曲的歌伎,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但眼前这个客人,她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