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换一首。”赵伯琮说“换一首你会的。”
歌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从桌子上拿起那把断了弦的琵琶。从琵琶底部的暗格里取出一根新弦换好,坐直了身子,手按在品上。
她没有唱《满江红》,唱的是《小重山》,岳飞的另一首词。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朧明。
她的声音不高,不像平时唱曲那样婉转,更像是在念,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將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最后一句落下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了。
勾栏里没人说话。万俟大人站在原地,脸上的酒红褪了一半。
他不是被词的內容震住了,而是被赵伯琮的沉默镇住了。
普安郡王站在台下,仰头听著,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听完之后也没有鼓掌,只是把桌子上那块碎银子往前推了推。
“丁小娘子,你的琵琶,弦续上了。”
赵伯琮转过身,往勾栏外面走。刘安跟在后面,手里还拎著披风。走出几步,他停住了。
万俟大人。丁小娘子的牌子,不用换了。她现在的牌子,就很好。”
万俟大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赵伯琮走出勾栏,刘安紧紧跟在身后,沉默了很久。
殿下,那个万俟——”
“万俟卨的侄子。万俟禹。”赵伯琮把披风的系带系好,“秦檜的人。他今天吃了瘪,明天就会告到秦檜那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瓦的旗牌,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今天他在勾栏里为一个歌伎出头,让万俟禹吃了个哑巴亏,情报网络里的每一个节点都会知道。
普安郡王在瓦舍里替一个唱曲的女子挡了万俟家的人。临安城的人会怎么议论?
有人说普安郡王年少轻狂,为一个歌伎得罪秦檜的人,不值。有人说普安郡王是性情中人,看不得女人受欺负。有人说普安郡王是被那个歌伎迷住了。
不会有人想到——
普安郡王今日在北瓦里,从头到尾没有看过那个歌伎的脸。
他看的是她断掉的琵琶弦,和她续弦时手指上的薄茧。
一个唱曲的歌伎,手指上的茧应该在指尖按弦按出来的,但她的茧在虎口。
握刀握出来的。
赵伯琮闭上眼睛,车厢微微晃著。他在脑海中把今天的事重新过了一遍。
万俟禹攥著她手腕时,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的虎口是稳的。
一个在勾栏里唱了三年曲的歌伎,被人攥住手腕时,第一反应不是挣手腕,是另一只手往腰间摸。
她摸了个空,然后才挣的。腰间有什么?
大约是一把不在身边的刀。
伯琮睁开眼睛。智浹在临安城里布下的情报节点,他在册页上见过。
净慈寺......秦府后门厨娘......皇城司茶房,还有一处——北瓦勾栏,接头人未註明,暗號未註明。
智浹把这一页空著,没有写。
丁小娘子是那颗钉子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今天在北瓦里,万俟禹攥住她手腕的时候,她往腰间摸的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