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外。
岳银瓶勒住了马,一行人停在了官道旁一座土坡上。
枣红马正喘著粗气,从临安到襄阳,一千四百里。
她记不清走了多少天,从正月十六出的临安城,路上遇过两场大雪,在宣城被困了三天,在芜湖渡口等船又等了两天。
过了芜湖,马队沿著长江北岸的官道往西走,穿过采石磯的雪、建康的冻雨、鄂州的泥泞。
捆棺材的麻绳磨断了三次。
最后一段路,她在马上累得几乎看不清方向,只能想起孙彦在长江水道某处接应时递过来的热薑汤。
现在她终於来到了襄阳。
远处襄阳城墙上的守军换岗,角楼的旗杆上升起一面有些褪色的宋旗。
牛皋就在这座城里。
岳银瓶並没有直接进城,智浹的册页上记录著襄阳的接头节点,她需要去一趟,
城南门外官道旁,一家叫顺安的茶铺。
岳银瓶让李彦仙带著棺材在城外一处废弃的骡马店里等她,自己牵著马走到茶铺门前。
这处茶铺並不大,门前掛著褪了色的布幡,铺子里生著火盆,炭灰的气味正混著茶叶的涩香从门帘缝隙里钻了出来。
岳银瓶推开门时,柜檯后面正站著一个五十来岁的掌柜,穿灰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精瘦的前臂。
掌柜看到她推门进来时腰间的草绳,又看到她搁在桌上那枚缺了角的铜钱。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从柜子深处取出一只粗陶茶碗,只斟了七分满,推到岳银瓶面前。
茶汤水面浮著几片碎茶叶,碗底有东西。
她用舌尖把那样东西顶到唇边,是一小卷蜡纸。
她把蜡纸塞进袖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从临安出发到现在,她在驛站喝过井水,江水,雨水,这是她喝到的第一碗襄阳的茶。
柜檯后面掌柜始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他擦完茶碗就转向后灶,背对著门口,像这铺子里从未来过什么特別的人。
半盏茶之后,后门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撩开了。
牛皋走出来的时候,岳银瓶差点没有认出他。
绍兴十年郾城大战时,牛皋是岳家军的前锋,持双鐧冲阵,金兵望其旗而走。
那时的牛皋声如洪钟,笑如雷震,喝酒用碗不用盏。
在襄阳校场上,他一个人站在点將台上,对著底下数千將士喊话,声音能震落旗杆上的灰尘。
现在的牛皋,两鬢的斑白从鬢角蔓延到了头顶,脸颊比记忆中更瘦,灰布短褐穿在身上。
但他看人的眼神没变,依旧目光如炬。
他在岳银瓶对面坐下,没有叫茶,只是把手放在桌面上。
“姑娘。”牛皋的声音很低,“岳帅的棺材,在城外?”
“在。”岳银瓶的声音也很低。
“今夜子时,我从北门接你进城。”
“襄阳城里有秦檜的人盯著我,我不能公开接应。但宅子已经安排好了,在城南,原岳家军马厩隔壁。”
“那宅子主人叫王忠臣,当年郾城大战时被金兵狼牙棒扫断了左腿脛骨。
地窖里藏著一批军械和粮草。是鄂州董先送来的,以官仓损耗的名义逐年剋扣,帐面上核销了,没有人知道它们还存在。”
牛皋说完这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伸进怀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字,没有落款。封口处用蜡封著,蜡面已经有些发黄,边缘微微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