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姚扯了几十年。”
“今儿头一回,棋逢对手。”
桌上又是一阵笑。
老侯眯眼笑,默不作声。
路远端茶。
不再多说。
———
茶续到第三轮,话头散了。
窗外日头已经偏西,雅间里头多了几分凉意。
老姚压低声音。
“城东那边最近不太平。”
“钱家跟何家在西郊那块灵田边上又起了摩擦。”
“听说何家那边死了俩护卫,钱家这头折了一个炼气三层的旁支。”
风符会明面规矩不聊家族事。
可这桌上多半都掛著各家的客卿名號,私下不议是不可能的。
老侯眯眼。
“为那块地?这都几年了。”
“江家不出面?”
老姚摆手。
“江家不管这种小打小闹。”
“两家还得自己折腾。”
“折腾出人命都还得自己处理。”
杜娘子抿了一口茶,慢慢搁下。
“何家上个月找我订过一批中品符籙。”
“说是给护院加固,当时我还纳闷,现在是明白了。”
她看了一眼路远。
“路兄弟,你那笔意稳,要是何家来订,价钱压到一定份上你接不接?”
路远端茶。
“看价。”
“也看人。”
“接的不一定是何家,是不是来路乾净的银子,路某分得清。”
老姚一拍腿。
“说得好!”
“咱们散修不掺这种事,但银子得分清。”
几人笑。
陈鸣在旁边没接话,眉头微皱了一下。
他自己掛著钱家旁支的名號,桌上这话他不好往下接。
路远看在眼里,没点破。
心里只多记了几个字。
钱、何、江家不出面。
不是路远要去趟的事。
记下就行。
———
散场。
几人陆续起身。
杜娘子收袖子的时候慢了一拍,到路远旁边。
“路兄弟画的那张中品符籙,能不能借去看一晚。”
“我手头有道符想改改笔意。”
路远。
“明日来铺子取。”
杜娘子点头。
“多谢。”
她出门。
路远跟老姚老侯告辞,下楼。
全聚楼外头夜风正好,街上灯火稀稀拉拉。
路远沿著西街走回洞府。
———
杜娘子回到自己住处那一夜,没立刻睡。
她租的也是乙等洞府,比路远那一间小一进,月租七十块下品。
女符师独居在风梧城少见,外头閒话她听过几句,懒得理。
杜娘子掛中品符师牌已经有几年了,平日在城南开一间小铺,不像路远那种临街,只在巷里。
铺子小,但活儿稳。
屋里桌上摊著一张没画完的符。
杜娘子把路远那张符拿出来,铺在油灯底下。
看了一会儿。
又拿一张白纸搁旁边。
她照著拓了几道。
拓到第三道的时候笔顿了一下。
油灯捻晃了一下,墙上她自己的影子也晃了一下。
这一道符纹不是常见的走法。
收笔那一勾微微往里偏,少一分外放,多一分含蓄。
这种笔法不是教出来的,是自己画了多年才慢慢调出来的。
“笔意稳。”
她自己说一句。
“稳得不像新晋三年的散修。”
路远在风符会里说自己南边坊市来的,打了几年下手,前不久晋中品。
杜娘子听过。
她也没追问。
风梧城里散修符师底细模糊的多了。
追问没意思。
但是这小子的笔意里头,有点画了多年的意思。
杜娘子拓完,把符捲起来,搁回袖里。
明日还路兄弟。
吹灯前她又坐了一阵。
心里盘了一下今晚老姚说的钱家何家。
她比老姚多知道一点。
西郊那块灵田下头其实有半条灵脉余气,钱家何家爭了三代,爭的就是这条余气。
江家不出面,是因为余气太薄,不值得江家出手。
可两家眼里那是命根。
今晚陈鸣那一脸不自在,她也看见了。
陈鸣掛著钱家旁支的客卿,平日话多人圆,一沾家族事就闭了嘴。
路远那一句话挑不出毛病,又把陈鸣那一边的尷尬全避开了。
杜娘子吹灭油灯。
屋里黑了。
———
第二日杜娘子来铺子,把符还了,没多说。
路远点头收下。
杜娘子走。
路远把符搁回长案底下那一格。
画完手头那张符。
日头已经偏西。
陈茂在柜后磨墨。
看见杜娘子来去都没多说。
路远也没解释。
铺子里只剩磨墨声。
风符会那一夜路远盘过的几个判断,落在这一日的安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