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知道意思又有什么用?
他还是起不了奇门局。
诸葛衍烦躁地翻到下一页。
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繫辞上传第四章。
他之前在这一页的页脚写过一行批註,字跡潦草,是某次读到这里时隨手记下的:
“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这是《繫辞》里的原句。
旁边是他当时的批註:“无心则通,有意反障。数术之道,是否也如此?”
这本是他两年来无数次自我怀疑时写下的东西,没有任何新意。
但此刻,夕阳恰好照在这一行字上。
诸葛衍的目光落在“无思”二字上。
无思。
没有思虑。
不,不是没有思虑。而是——超越思虑!
他忽然想起二族老今天说的那句话:“数术之道,不是炁感好就行的,它需要脑子。”
需要脑子?
奇门推演之所以难,是因为人脑的计算能力有限。
八门方位、五行生剋、四盘变化……这些信息同时涌入意识的时候,普通人的大脑根本处理不过来。
所以需要长年累月的练习,把这些计算变成“肌肉记忆”,变成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但他做不到。
他试了两年,那些方位和属性就是没办法在他脑子里自动运转。
为什么?
因为他一直在用“正常”的方式思考。
如果他不用“正常”的方式呢?
诸葛衍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一个念头从意识的深处浮上来,像黑暗的水面下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他是先天异人。
他的能力是控制身体。
大脑,也是身体的一部分!
在这个年代,医疗体系还没有成型,可诸葛衍不一样,他是穿越者,对於这个年代而言后续各种顛覆认知的发现,对他来说不过是习以为常的常识而已!
这才是他作为穿越者最宝贵的財富!
既然自己的先天异能与身体控制有关,那么理论上大脑也是身体的一部分,同样可以成为被控制的对象。
人类的大脑神经元数量高达数百亿,远比任何计算机复杂。
只是由於生理限制,供能、散热、信號传导效率等功能有限,普通人的大脑永远只能调用其中极小的一部分。
如果以真炁代替人体的生物供能机制,短暂为大脑超负荷运转提供能量支持——那会发生什么?
诸葛衍把书合上。
他的手还在抖,但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既恐惧,又兴奋。
他把那本翻烂的《易经》放回桌上,在床榻上盘膝坐下。
夕阳已经沉到竹林的后面,房间里暗了下来。
诸葛衍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体內的炁。
那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出发,沿著经脉缓缓流淌,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也是他唯一比族人强的地方——他对炁的感知,精细到每一缕!
平时的修炼,他都是让炁按照固定的路线循环。
但这一次,他要让它改道。
诸葛衍屏住呼吸,用意念从那道温和的气流中分出一缕,比头髮丝还细的一缕。
他不敢分太多——大脑是人体最脆弱的器官,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那缕炁沿著脊柱缓缓上行。
颈椎、脑干,然后是小脑。
到这里为止,一切正常。
他甚至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像是闷热的夏夜忽然吹进了一阵凉风。
然后,他让那缕炁继续向前,直至进入大脑皮层。
那一瞬间,诸葛衍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从颅腔內部传来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不,不止是心跳。
他听见窗外竹林里每一片竹叶摩擦的声音。
他闻到隔壁院子里正在煎煮的草药——当归、川芎、黄芪……每一种成分都清晰得像是写在纸上。
他感觉到自己全身三百六十五个穴位的开合,像三百六十五只眼睛同时睁开。
但这些都只是前奏。
真正的衝击来自他的思维本身。
他刚才还在苦思冥想的那个问题——休门在北属水色玄,生门在东北属土色黄——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简单。
不是因为他突然理解了,而是因为他的思维速度快到了足以同时处理这些信息。
八门方位、五行属性、四象变化……
那些曾经在他脑子里打架的元素,此刻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清清楚楚地排列在他意识中。
他甚至能看到它们之间的生克关係——
休门克生门?不对,土克水!
生门克杜门?不对,木克土!
这些曾经需要他停下来反覆推敲的关係,此刻在意识中自动串联成网。
一张完整的奇门局。
八门方位清晰如刻!四盘生克一目了然!
诸葛衍猛地睁开眼睛。
在意识中,他已经完成了起局。
但他不知道的是,现实中,他的身体却正在崩溃……
血。
从他的鼻子里涌出来,沿著嘴唇淌到下巴,滴在月白色的衣襟上。
然后是耳朵。
温热的液体从耳道里渗出来,带著一种低沉的嗡鸣。
诸葛衍想要抬手去擦,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完全不听使唤。
他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那缕进入大脑的炁已经完全失控。
它像一条脱韁的野马,在大脑间横衝直撞。
诸葛衍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扯——无数画面和声音同时涌入,过去的记忆、此刻的感知、刚才推演出的奇门局,全部搅在一起。
他看见爷爷的脸。
他听见诸葛昭的嘲笑。
他算出窗外竹叶的总数——两万三千七百四十一片。
这些信息毫无意义,但他的大脑正在疯狂地处理它们,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
停下。
他试图用意念收回那缕炁。
但那缕真炁已经不听他的了。
停下!
视野开始变暗。
边缘先模糊,然后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周涌来,吞没一切。
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桌上那本翻开的《易经》。
夕阳的余暉照在那一行字上——
“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