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门长……”
诸葛衍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深切的迷茫,仿佛在陈述一个困扰了他一生的谜题。
“晚辈斗胆请教,您说……我此刻与您求教,是真实?还是虚幻?
我所经歷的山川人事,所感知的痛楚欢愉,究竟是天地造化,还是……一场由我自己编织的,醒不过来的大梦?”
偏厅里一时陷入了沉寂。
只有窗外山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弟子练功的呼喝。
茶盏里裊裊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消散。
左若童並未立刻回答。
他那双清澈得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眸子,此刻静静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片刻后,左若童端起自己面前的粗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他的动作舒缓而自然,仿佛在品味这山泉的甘冽,又像是在借这寻常之物,整理思绪。
“诸葛衍……”
左若童终於开口,声音平和,如同山涧清泉流淌,带著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你这个问题,问得很深。深到足以让许多修道数十载的人,也为之辗转难眠。”
他缓缓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在晨光中摇曳的青翠松林。
“何为真?何为幻?这並非你一人之惑。
古往今来,无数先贤大德,都曾在这条路上叩问过。”
左若童微微一顿,语气变得更加深邃。
“你说幼年之梦,道书中故事。然则,梦中之境,书中所载,难道就不是某种意义上的『存在』?
它们曾在你心中留下痕跡,激起涟漪,甚至影响了你今日的所思所感。这影响,是真切实在的。
你下山这一路,所遇之人,所歷之事,无论顺逆,无论喜恶,它们加诸於你身的感受。
那奇门遁甲的玄奥,那亲人重逢的温暖,乃至此刻与我交谈的这份困惑。
这所有的『感受』,这心念的波动,这炁机的流转,难道不是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真实』吗?”
诸葛衍心头一震,左若童没有直接否定他的“虚幻感”,反而点出了“感受”本身的真实性。
这让他下意识地去回想那些经歷。
胡海旺铜钱落地的清脆、炸弹轰鸣的气浪、倒转八方的诡异拉扯、见到诸葛云时的欣喜……
这些感觉是如此清晰、具体。
左若童继续开口,声音带著一种洞彻的智慧。
“內景玄妙,包罗万象,甚至能演化天地,推演未来,它確实容易让人迷失。
但內景终究是你心念所化,是你对道、对理、对自身认知的一种映射。
它如同水面之月,虽非天上之月本身,却也是月光的一种显化。
执著於分辨水中月与天上月孰真孰假,反而落了下乘。
关键在於,你是否被这月影所困,迷失了观月之心?”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诸葛衍身上,带著长辈的温和与期许。
“你因那梦,因內景,而生出这虚幻之惑,这本身,正是你真实的一部分,是你独特心路歷程的显现。
这困惑,並非阻碍,而是一道门槛,一次叩问本心的契机。
你一路行来,遇险能破,逢难能解,这份机敏、这份手段、这份临危不乱的真实,岂是虚幻所能赋予?”
“至於你所言『书本故事』……”
左若童嘴角泛起一丝极淡、却仿佛看透世事沧桑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