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內,烛火摇曳,將师徒二人的身影拉长又扭曲地映在墙壁上。
“所以,起来吧,你何错之有?”
诸葛衍的身体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
他看到师父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那抹被强行压下的,巨大的空洞与茫然。
“你所言……字字如刀,却也字字……凿在为师心头。”
左若童的目光落在诸葛衍脸上,却又仿佛穿透了他,看向某个虚无的远方。
“有尽头的路,如何能通往无垠之天……是啊,此问,何尝不曾於夜深人静时,悄然叩击为师心门?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那是信念崩塌边缘的挣扎。
“只是这念头太过沉重,太过……残酷。
它像一块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让人下意识地便想將它推开,用『功行未满』、『机缘未至』来搪塞,用『前人智慧』、『祖师遗泽』来安慰。
数百年来,三一门人皆是如此,为师……亦是如此。”
左若童的视线重新聚焦在诸葛衍身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洞悉世事的明悟,有对弟子慧眼的欣慰,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你说得对,衍儿。从道理上讲,从逻辑上推,你所指出的悖论……无懈可击。
这逆生三重,极可能……真的,不通天。”
“师父……”
诸葛衍心头剧震,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左若童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那是一种明知前方可能是万丈深渊,却依然要迈步向前的光芒。
“但是!”
这个“但是”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瞬间驱散了房间里的死寂与颓然。
“万一呢?”
左若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炽热。
“万一……是我们错了呢?万一,这『三重』之后,並非终点,而是另一重天地的起点?
万一……返一之境,並非虚妄,而是我等凡夫俗子尚未勘破的玄机?
万一……这看似有尽头的路,在尽头处別有洞天,能窥见那无垠之天的一角?”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燃烧著毕生信念凝聚的最后火焰,那火焰名为“执念”,也名为“求证”。
“衍儿,为师……不甘心啊……”
这声“不甘心”里,饱含著左若童数十年如一日苦修的心血。
“这三重返一,是为师一生的追寻,是三一门的立身之本!
它若是假的,那为师这几十年光阴,这三一门数百年的传承,又算什么?一场空梦?一个笑话?”
左若童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诸葛衍,望向窗外上海滩璀璨却迷离的万家灯火。
他的背影挺拔依旧,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与悲壮。
“所以,衍儿……”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刺入诸葛衍心底。
“我……还是想试试。”
这一次,左若童没有以师父自居。
他只是代表左若童这个人,想对自己追求了一生的执念,做个了结,做个见证。
到那时,无论结局是好是坏,他便也都不会有任何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