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门外，黄守拙正缩著脖子假装擦桌子。

再往外，前院里工人在抬第二根主柱，邓木工的吆喝声一阵接一阵。

整座旧染坊都在往上长。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差馆这种地方，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顾成岳能升，自然有人会眼红。

卢启邦今天能登门，明天就有可能换成第三个人。

这不是什么坏事。

自己能认识更多的人，掌握更多的资源，怎么都是好事。

他沉默片刻，开口时语气仍旧很平。

“卢sir这话，我听明白了。”

卢启邦眼神一动。

“可有几句话，得先说在前头。”陈青河看著他，“三玄观立在这里，是替师门续香火，不是替差馆做眼线。我若看出什么，自然会说。可让我去盯人、布人、做局，那不是观里的事。”

“顾sir这桩案子，我是凑巧。何家的局是何家自己请我去看的，平码仓那一头是霍家自己想看仓，我顺手指了一下。再往后，我若再碰上这种事，碰上了就是碰上了，没碰上，也不能为了破案去找。”

“这一点，我跟顾sir是这么说的，跟卢sir也是这么说的。”

这几句话不重，却很实。

卢启邦端著茶杯的手，停顿了一瞬。

他原本以为陈青河要么推辞，要么客气，要么转弯抹角地表態。

没想到这年轻人开口，第一句先把姿態摆稳——既不靠顾成岳，也不靠他，谁来都是这套。

不卑不亢，分寸极稳。

卢启邦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陈师傅，你这年纪，能说出这几句话，倒是不简单。”

陈青河没接。

卢启邦却话锋一转。

“不过你说的也对。差馆里的事，我们差馆自己办。你出手是出手，不出手是不出手，本就该这样。我今天来，主要还是想认认人。日后真有需要请教的，能上门討教一句，就够了。”

“至於顾sir那边——”他笑了一下，“我跟他是同期，也算老朋友。有些事，他能做，我也能做。陈师傅日后若哪天碰上他不方便办的，也別忘了，差馆里还有个姓卢的。”

这一句话，已经把意思递得明明白白。

不抢功，不强求，但人情先递在这儿。

陈青河神色依旧不变。

“卢sir这话，我记下了。”

“好。”卢启邦点了点头，反倒不再多说，把茶杯放下，便起身告辞。

他临走前，又看了一眼旧染坊的前院。

“陈师傅这观立得漂亮。”

“地方有了，自然要立。”陈青河答道。

“那以后这一带，可热闹了。”卢启邦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抬脚便往外走。

阿肥连忙跟上，临走前还小心翼翼地把那两个礼盒和那瓶洋酒往里又推了推。

陈青河没有推辞，也没有多看。

车一开走，黄守拙立刻凑了过来，压著嗓子。

“他什么意思？”

陈青河没立刻答，只抬眼望了一下卢启邦车子离开的方向。

“想抱大腿。”

“跟顾sir一样？”

“不一样。”陈青河淡淡道，“顾sir是案子查到这里，自然来找我。卢sir是案子还没找上他，他先来找我。”

黄守拙听明白了，撇了撇嘴。

“那帮人就盯著升官那点事。”

“升官也是事。”陈青河转身往前院走，“能让差馆里的人惦记著三玄观，比再多街坊念叨咱们有本事都管用。”

黄守拙跟在后头，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

警局里有顾sir，又多了个卢sir，再加上街面上霍家、何家的名声，三玄观这块刚立起来的牌子，等於一脚踩进了好几条线。

走到前院时，第二根主柱已经立起来了。

阳光从屋檐上斜斜落下，照在那根新木上，木纹清亮，气色正得很。

陈青河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再说话。

可他心里明白，今天这一趟拜访，看似只是个警长上门递了个人情。

实际上，这意味著三玄观的牌子，已经真正传到了差馆里头。

而下一次，找上门来的人，未必就只是“认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