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影的思绪,似乎被这个词牵引,陷入了更深的回忆。
她那双原本被恐惧占据的眸子,此刻却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混杂著鄙夷与可悲的神色。
“可那赏赐是什么?不过是几块干硬的烙饼,或是一小袋发了霉的粮食。为了这点能让妻儿苟活几天的东西,他们就必须向自己的同胞挥刀。他们手上沾的血,是我们汉人的血!立功的男人回来时,眼神都是麻木的,像一具空壳。而没能回来的……连尸骨都找不到。”
“我记得……有一个汉军旗的將领,为了抢攻城的头功,硬是逼著手下的兵,用人命去填平护城河。”
“他们最渴望的,就是『首功』。所以,一些有野心的將领,从不甘心只做攻城时的炮灰,他们会主动请缨,去啃最硬的骨头,打最关键的仗。”
话音落下,书房再次陷入沉寂。
苏青影说完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只是怔怔地看著杯中晃动的水面。
而楚泽的脑海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主动请缨,去啃最硬的骨头!
他將这条信息,与胡永强的诈城计,瞬间联繫在了一起。
这个逻辑,似乎没什么问题。
诈开城门,无论如何都是首功一件。
但是,现在这封密信落在了自己手里,后金的人会不会考虑计划泄漏的风险呢?
一个微小的的疑点,在楚泽心中悄然种下。
他看著眼前这个还沉浸在悲伤回忆中的女子,第一次,不再將她仅仅看作一个情报的来源。
在如此巨大的恐惧与压力下,她依旧能条理清晰地分析出汉军旗士兵的內在驱动力。
这份洞察力,这份逻辑,简直是天生的管理者。
这是一个被战乱埋没的人才。
他不能让她再沉浸在过去的阴影里。
楚泽心中有了决断。
他要將她,从那片恐惧的泥沼中,彻底拉出来。
楚泽话锋一转,不再谈论任何关於战爭的话题。
他从桌案上那堆杂乱的文书中,抽出了一卷。
那是周可可刚刚派人送来的,一份关於量產水泥所需材料的申请清单。
上面用木炭写满了各种歪歪扭扭的数字,石灰石多少车,黏土多少担,需要多少人手去开採,需要多少工匠去改造砖窑……
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楚泽將这份清单,递到了苏青影的面前,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著自嘲的苦笑。
“我这里有个难题,比打仗还头疼。”
苏青影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她下意识地接过那捲写满了鬼画符的清单,茫然地看著楚泽。
“全城的石灰、黏土、人手调配,现在就是一团乱麻。帐目对不上,物资也经常不知所踪,负责的几个军需官,只会跟我喊人手不够。”
楚泽摊了摊手,將一个將军的无奈,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看著苏青影,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带著一种郑重的,甚至可以说是请求的意味。
“苏姑娘,你愿意帮我理一理,这笔乱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