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尽全力眨了眨眼,確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那座灰白色的怪物,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无声地嘲笑著他一个月来的沾沾自喜。
“贝……贝勒爷……”
胡永强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手脚並用地爬到阿敏的马前,指著那座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妖术……这是妖术啊!”
阿敏没有理他。
他强迫自己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自己带来的五十名巴牙喇亲卫。
那些大金最精锐的勇士,脸上无一例外,全是见鬼一样的表情。
困惑,震撼,茫然,最后是信仰崩塌般的恐惧。
阿敏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那不是残阳的温度,而是被羞辱的血液衝上了头顶。
他,爱新觉罗阿敏,大金的二贝勒,竟然被一群他眼中的南朝猪狗,用这种闻所未闻的方式,戏耍了整整一个月!
“这是……广寧?”
身边,那个先前还与他谈笑风生的牛录额真,用梦囈般的音调颤声问道。
这个问题,问出了在场所有后金士兵的心声。
这还是那座他们围困了一个月,自以为已是囊中之物的广寧城吗?
阿敏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一个宿將的本能去审视眼前这座怪物。
城墙的高度,目测比一个月前至少高了三成!墙体表面光滑平整,呈现出一种冰冷的灰白色,那绝非夯土或青砖能有的质感。
城墙顶端,不再是传统的垛口,而是一排排带顶盖的坚固工事,黑洞洞的射击孔如同恶魔的眼窝,密密麻麻地俯瞰著城下的每一寸土地。
最让他感到胆寒的,是城墙拐角处那些狰狞的,向前凸出的尖角堡垒。
作为在尸山血海里打滚多年的將领,他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这种设计的可怕之处。
任何试图攻击墙体一面的敌人,都会將自己的侧翼,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另一面堡垒的打击之下。
交叉火力,毫无死角!
这不是一座城。
这是一座为了杀戮而生的巨大绞肉机!
就在阿敏被这超越时代的城防设计骇得心神俱裂时,他看到了更让他无法理解的一幕。
城墙上,有人。
而且人还不少。
他眯起眼睛,竭力望去。
那些守城的明军,没有他想像中骨瘦如柴、面带菜色的样子。
恰恰相反,他们一个个身姿挺拔,精神饱满。
他们身上穿著的,是崭新的铁甲,在夕阳下反射著森然的寒光。他们手里拿著的,是寒光闪闪的长枪与佩刀。
这哪里是一群饿了一个月的败军之將?
这分明比他自己大营里那些终日饮酒作乐的八旗勇士,还要精神百倍!
阿敏甚至看到,在一个棱堡的平台上,有几个士兵正围坐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不时发出一阵鬨笑。
他们在打牌!
围城一个月,城里的守军,在打牌!
“噗——”
阿敏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江倒海,一口气没上来,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
他明白了。
什么粮草告急,什么军心浮动,什么人食人……
全都是假的!
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圈套!
楚泽那个狗杂种,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地捅进了阿敏的心窝,然后疯狂地搅动。
他想起了那只海东青送来的每一封密信,想起了胡永强每一次信誓旦旦的保证,想起了自己在帅帐里每一次的放声狂笑。
那些所谓的“神机妙算”,此刻都变成了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