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输了,被同伴用木炭在脸上画了一只乌龟,引得眾人哈哈大笑。
他们的笑声,是那么的肆无忌惮,那么的无所畏惧。
他们根本不像是身处一座被数万大军围困的孤城之中,倒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开一场篝火晚会。
老道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看著那些精神饱满、士气高昂得不像话的士兵,看著他们身上精良的甲冑,再想想那堆积如山的粮食和钢铁……
一个可怕的,荒谬的,却又唯一合理的念头,从他灵魂深处浮现出来。
这些人……
他们……
他们真的是被围城的一方吗!
参观结束了。
老道被重新带回了那间阴冷潮湿的密室。
但这一次,他没有感到寒冷,他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已经被抽空,只剩下一具麻木的驱壳。
楚泽就坐在他的面前,案几上点著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映著他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
没有审问,没有酷刑。
楚泽只是將一封信,轻轻地推到了老道的面前。
“看看吧。”
老道颤抖著手,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他妻子的笔跡。
他展开信纸。
信上的內容,都是些家长里短。
“……家中一切安好,勿念。大郎的私塾功课又得了先生夸奖,只是顽劣,前日掏鸟窝,摔破了膝盖,哭闹了一晚……小女的绣活又精进了,前些天给你做的新冬衣,已快完工……”
字里行间,透著一股安详与平静。
可这每一个字,在老道看来,都化作了一把把冰冷的尖刀,扎得他鲜血淋漓。
他明白了。
他的家人,早已在楚泽的掌控之中!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楚泽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第一,为我,为你效忠的主子,写最后一封信。写一封他最想看到的信。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一笔钱,让你带著你的家人,去江南,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隱姓埋名,了此残生。”
“第二,”楚泽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你现在就可以去死了。至於你的家人……谁知道呢?”
老道猛地抬起头,看著楚泽。
他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不到任何杀意,也看不到任何戏謔。
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理智。
他知道,楚泽说的是真的。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从他踏入这座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顺著他满是污垢的脸颊,滑落下来。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恨意,也没有了挣扎。
只剩下死寂般的敬畏,与一丝祈求。
“我……写。”他沙哑地开口。
楚泽点了点头,將笔墨纸砚,推到他的面前。
老道拿起笔,手却抖得厉害,根本无法落笔。
“別怕。”楚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像恶魔的低语,“好好想一想,你的主子,阿敏贝勒,他现在最需要什么?”
老道一愣。
“他打了败仗,受了奇耻大辱,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解释,一个能让他自己接受,也能让大汗接受的解释。”
“他还需要一个台阶,一个能让他挽回顏面的台阶。”
“最后,他还需要一个希望,一个能让他一雪前耻,反败为胜的希望。”
楚泽的声音,仿佛带著一种魔力,一点点地,剖析著阿敏此刻最脆弱的內心。
老道握著笔的手,渐渐地,不抖了。
他抬起头,看著楚泽,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神祇。
“你的主子现在最相信什么,你就写什么。写得越真,你和你的家人,活下去的希望就越大。”楚泽最后补充了一句。
老道深吸一口气,蘸饱了墨,终於落笔。
他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一行行字跡,迅速出现在纸上。
“……城中妖术肆虐,非战之罪!那楚泽不知从何处请来妖人,筑起鬼城,更有妖炮,威力骇人,能於三百步外开花,贝勒爷之败,实乃不敌天数……”
他先是將阿敏的失败,归结於无法抗拒的“妖术”,完美地迎合了后金大营此刻的恐惧与猜忌,也为阿敏的惨败找到了最好的藉口。
接著,他话锋一转。
“然妖术亦有穷尽,奴才连日探查,发现其城防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外强中乾!城中守军,多为妖人傀儡,虽不知死,却无谋略,只知死守一处!”
“更重要的是!奴才意外发现,在城西那片废弃的仓库区地下,有一条前朝宣德年间遗留的排水暗道!此暗道早已废弃百年,地图上都未曾標识,城中之人,竟无一人知晓!”
“那里的守备,最为鬆懈!只有几个老弱残兵看守!据奴才捨命探查,此暗道或可容纳数百奇兵,潜行而入,直捣城中心那座高台!那高台,正是妖人施法之根基所在!”
“一旦毁掉高台,妖术自破!城中守军不战自乱!”
“此乃天赐良机,一雪前耻,正在此举!望贝勒爷早做决断!”
写完最后一个字,老道扔下笔,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气神,瘫倒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这份情报,写得天衣无缝。
有解释,有观察,有细节,有希望。
尤其是那条“前朝暗道”,更是挠到了阿敏这种莽夫心底最痒的地方。
奇兵,偷袭,中心开花!
这完全符合一个急於翻盘的赌徒的心理。
楚泽拿起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他將信纸仔细地折好,装入一个纤细的竹筒,用蜡封好。
然后,他看向那个已经如同死狗一般的老道,平静地说道:
“你的家人,明日便会启程南下。至於你,先在这里好好休息吧。”
“等战爭结束了,你就可以去找他们了。”
说完,他拿著那封装载著致命毒饵的竹筒,转身走出了密室,將无边的黑暗,重新留给了那个最后的“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