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最惨烈那天,俺身边一个叫史大力的天兵,为了堵住城墙缺口,抱著两个建奴韃子,从三丈高的城头跳下去,摔成了肉泥!可他娘的半个时辰不到,这憨货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俺面前,拍著胸脯问俺,刚才那一下猛不猛!”
“还有一次,一个天兵肠子都被捅出来了,花花绿绿流了一地,他还能笑著死死抱住一个白甲兵的大腿,让俺一刀砍了那韃子的脑袋!俺亲眼看著他咽了气,可第二天操练,他又活蹦乱跳地站在队列里,还跟俺要酒喝!”
王二牛“砰”地一声將酒碗重重砸在桌上,扯著嗓子吼道:“大人!在俺看来,他们根本就不是人!他们是老天爷派下来,救我们这些辽东丘八的活菩萨!是天神!谁敢说他们半句不是,俺王二牛第一个不答应!”
他的话语粗俗不堪,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但那份发自肺腑的真挚情感,那种亲歷者才有的震撼与敬畏,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雅间內每一个锦衣卫的心上。
不似作偽!
陆剑面色不变,又將视线转向了另一侧的李循义。
“李先生乃读书人,饱读圣贤之书,想必不会被此等鬼神之说蒙蔽。依先生之见,此事当真?”
李循义听到问话,连忙站起身,那清瘦的身板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扶了扶鼻樑上那枚老旧的水晶镜,声音里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大人明鑑!子不语怪力乱神,此乃圣人教诲,老夫……老夫初时,亦与大人一般,对此等说法,嗤之以鼻,以为是楚將军安抚人心的无稽之谈!”
老儒生先是引经据典,表明了自己理性的立场。
紧接著,他话锋一转,情绪陡然变得激昂起来!
“然则!老夫亲眼所见!亲眼见那些天兵悍不畏死,谈笑赴死!亲眼见他们死而復生,音容不改!”
“老夫更亲见一位周姓女仙长,以沙、石、水混合,製成一种名为『水泥』的神物,以此神物修补城墙,旬日之间,便筑起一道坚逾钢铁的壁垒!刀砍斧劈,只留白痕!”
“老夫还亲见一位田姓女神农,从怀中取出名为『土豆』、『番薯』之仙种,言称此物不挑地力,耐旱耐寒,亩產可达数千斤!如今已在城南试种,不日便可活我广寧万民!”
李循义越说越激动,花白的鬍鬚都在颤抖,他对著陆剑重重一揖到底。
“大人!此种种神跡,桩桩件件,皆是老夫亲眼所见,绝无半句虚言!此非神跡而何?此乃天佑我大明,天佑陛下,天佑我华夏万千黎庶啊!”
一个杀伐果断、满身煞气的宿將,一个满腹经纶、谨遵圣人之言的儒生。
一个代表了广寧城的“武”,一个代表了广寧城的“文”。
此刻,他们却异口同声,成了“天兵”之说最狂热的信徒。
王二牛的话,带著血腥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死人堆里刚刨出来的,滚烫,带著铁锈味。他说话时,眼睛里是战场上才会有的红光,那不是装的。
李循义的话,更要命。他把圣贤书里的道理,和水泥、土豆这种闻所未闻的玩意儿搅和在一起。那股子发自肺腑的激动,那种老学究一辈子恪守的认知被彻底顛覆后,转而拥抱新“大道”的狂喜,比王二牛的粗鄙之言更具衝击力。
陆剑身后的一个緹骑,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旁边同僚用眼神制止了。
他们是锦衣卫,是天底下最擅长辨別谎言的人。他们能从犯人最细微的表情,最不经意的动作里,嗅出虚假的味道。
可眼前这两个,一个粗鄙如牛马,一个清高如鹤,言语间那股子深信不疑的狂热,却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那不是演出来的。
那是整个人的魂都被换了一遍,才会有的神采。
陆剑的指节在桌下缓缓收紧,又缓缓鬆开。他审过的人,比王二牛杀过的还多。什么样的谎言他没听过?什么样的嘴硬他没撬开过?
可今天,他那套引以为傲的本事,全废了。
因为这两个人,根本就没在说谎。
他们只是疯了。
或者说,他们看见了让他们不得不疯的“真实”。
他沉默了。
雅间之內,只有火盆里木炭偶尔爆开的轻响。
许久,陆剑再次端起了面前那只盛满了烈酒的青瓷酒杯。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著喉管一路烧进胃里,那股火辣辣的感觉,像一把烧红的刀,剖开了他脑中纷乱如麻的思绪,烫平了所有的惊疑与困惑,只留下一片属於锦衣卫指挥僉事的冷酷与清明。
他放下酒杯,脸上所有的表情尽数敛去,重新恢復了那种刀削斧凿般的冷峻。
“好一个天佑大明。”
陆剑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楚將军,言语无用。本官只信刀,信血,信眼睛。”
他站起身,身后的緹骑们也隨之齐刷刷地起立,甲叶碰撞,发出一片肃杀的轻响。
“楚將军,酒已喝过,人也见过。”
“现在,带本官去看看你的『神跡』吧。”
陆剑站起身,身后的緹骑们也隨之齐刷刷地起立,甲叶碰撞,发出一片肃杀的轻响。
“本官要亲眼看看,你是如何用这些不死的『神兵』,创造出那份捷报上的『大捷』。”
“本官还要看看,那两千后金白甲精锐的埋骨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