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夜色很深。
广寧城的喧囂没有因为天黑就停下,反而换了一种形式,在城里各个角落涌动。酒馆里猜拳的吼声,铁匠铺不停的叮噹声,还有那些天兵三五成群,高声谈论著听不懂的任务和奖励,构成了一幅奇怪的夜景。
城南,一个临时徵用的馆驛院落,却安静的嚇人。
陆剑坐在主屋里,身前的炭火盆烧的正旺,却没有给他冰冷的脸带来一点暖意。他面前的桌案上铺著一张广寧城的地图,上面用硃砂標记了城墙,高炉和西仓废墟。
门外,四个黑影悄无声息的融入了夜色里。
他们是陆剑从北镇抚司带来的精英緹骑,都是在刀山血海里滚过的顶尖好手。潜伏,窃听,易容,拷问,这些手段早就是他们的本能。
今夜,他们的目標,就是要撕开这座疯狂城池的表皮,挖出楚泽那天命说辞下真正的秘密。
代號狸猫的緹骑,身法轻盈,悄无声息的贴在了一座人声鼎沸的酒馆外墙上。他是最好的斥候,一双耳朵能分辨出五十步外蚊虫振翅的声音。
他將耳朵贴在窗纸上,屏住呼吸,屋內的谈话声清晰的传入耳中。
“听说了吗?神州公会那帮狗日的,触发了科技树里的优质马鐙研发任务!王翰那孙子正组织人疯狂打铁呢!妈的,功勋值奖励高的嚇人!”
“靠,动作这么快?咱们凤雏也得抓紧了!我听说火药颗粒化那个任务线索更牛逼,奖励一本蓝色技能书!”
“急个屁!先把公会驻地建起来再说!没驻地连仓库都没有,打出来的材料都没地方放!”
狸猫的心臟猛的一缩。
科技树?优质马鐙?火药颗粒化?
这些词汇,每一个都透著一股诡异。是某种密谋的暗语?还是新式军械的代號?他將这几个词死死的刻在脑子里,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就在此时,酒馆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醉醺醺的壮汉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嘴里还骂骂咧咧。
“妈的,谁也別跟老子抢,这泡尿憋了老子半天了……”
他径直走向狸猫藏身的墙角,解开了裤腰带。
狸猫纹丝不动,整个人与墙角的阴影融为一体。这是他苦练了十几年的龟息之术,就算有人在他面前三尺小便,也绝无可能发现他的存在。
那壮汉一边酣畅淋漓,一边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忽然,他的动作一顿,醉眼惺忪的盯著狸猫藏身的阴影。
“咦?”
狸猫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里……怎么有个红名npc?”
那壮汉揉了揉眼睛凑近了几分,一个红色的名字和称號出现在狸猫的头顶,可疑的黑影。
“兄弟,是不是隱藏任务?”
那壮汉的眼睛亮了,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甚至没提裤子,蒲扇般的大手就带著一股恶风,直接一拳朝著狸猫的面门砸了过来!
狸猫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也不想,身体的本能快过了大脑的思考,手臂一抬,精准的格开了这一拳。
“嘿!还会格挡!”
那玩家不惊反喜,兴奋的大吼起来。
“绝对是精英怪!兄弟们快出来!这里刷野图boss了!”
轰!
酒馆的木门被撞的粉碎,十几个同样喝的东倒西歪的玩家,抄著板凳、酒罈子,嗷嗷叫著就冲了出来,瞬间將狸猫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靠!还真是红名怪!”
“弄死他!看看爆什么装备!”
“都別动!让我来!我刚学的闷棍,看看能不能控住!”
狸猫被这群疯子围在中间,百口莫辩。他一身的潜伏暗杀之术,在这种乱拳打死老师傅的围攻下,根本施展不开。最终,他只能在心底发出一声屈辱的怒吼,一脚踹翻两人,趁著混乱,狼狈不堪的遁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身后,还传来玩家们懊恼的叫骂声。
“草!让boss跑了!”
……
与此同时,城西的流民安置区。
代號蜂刺的緹骑,此刻已经换上了一身破烂的流民衣服,脸上抹著锅底灰,蜷缩在一个窝棚的角落里,瑟瑟发抖。他精通易容之术,更擅长揣摩人心,此刻他扮演的,是一个家破人亡,从城外侥倖逃进来的可怜人。
他的目標,是一个看起来很和善,正给流民们分发热粥的少女。
他算准了时机,当那少女走到他面前时,他用沙哑的,带著哭腔的声音,讲述了一个编排了无数遍的悲惨故事。家乡被韃子屠戮,妻儿死於乱军之中,自己九死一生才逃到广寧城。
故事悽惨动人,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人为之动容。
那个id叫我是个小彩喵的少女,钱乐乐,听完之后,果然停下了脚步。
蜂刺心中一喜,知道自己的计策成了。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准备好的所有后续说辞,全都烂在了肚子里。
只见那少女听完,眼睛里闪烁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八卦的光芒。她飞快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方块,对著空气兴奋的说道:
“家人们!家人们!看我触发了什么!一个全新的剧情npc啊!这身世,听听,太惨了!绝对是大型连续任务的开头!来,给你们看看真人!”
她將那黑色方块对准了蜂刺那张错愕的脸。
“大叔你別急,把你家的不幸再说一遍,声情並茂一点!我给你开个直播,让直播间的家人们给你眾筹点启动资金,保证你过得舒舒服服的!”
蜂刺蜷缩在角落里,彻底懵了。
他看著那个对著空气手舞足蹈、口沫横飞的少女,大脑一片空白。
直播?眾筹?剧情npc?
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
他感觉自己浸淫了二十年的专业技能,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
城北,一条僻静到连野狗都不屑於光顾的死胡同。
阴影深处,代號地鼠的緹骑,无声无息的將一个落单的天兵拖了进来。他的身形不高,却很敦实,一双手掌布满了厚茧。他是陆剑手中最锋利的一把讯问刀,专撬硬骨头。他坚信,这世上没有人的意志,能比北镇抚司的烙铁更硬。
冰冷的匕首抵在了那名玩家的喉咙上。刀身上淬了特製的西域麻药,见血封喉,一滴就能放倒一头健牛。
“说!你们究竟是何方妖孽!受何人指使!”
地鼠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低沉,带著一股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阴寒。
那名玩家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地鼠的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成了。他想。再悍不畏死的勇士,当死亡的冰冷触感到皮肤时,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