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石换上一身灰扑扑的杂役短打,把帽檐压到最低。他掀开帐篷一角,探出头左右张望。
营地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巡逻队走过的脚步声。
他缩著脖子,脚步放得很轻。专挑没有篝火照耀的阴影处走。
营地西侧,有一处废弃的垃圾坑。白天做饭剩下的草木灰和烂菜叶都倒在这里。坑底还有些没烧透的木炭,泛著微弱的红光。
钱石快步走到坑边。四下无人。只有风捲起地上的冰碴,打在脸上生疼。
他伸手入怀,掏出竹管和牛皮水袋。
竹管尖端还残留著一点点淡紫色的粉末。在微弱的红光下,显得极其刺眼。
钱石咬了咬牙,把东西直接扔进坑底的暗火中。他找了根树枝,用力拨弄了几下,让暗火彻底包裹住这两样东西。
乾枯的竹管接触到高温,迅速燃烧起来,发出轻微的劈啪声。牛皮水袋散发出刺鼻的焦臭味,渐渐蜷缩、发黑。
火光映照著钱石的脸。那张原本普通的脸庞,此刻因为紧张和兴奋交织,显得有些扭曲。
烧吧。烧成灰就什么都没了。死无对证。
钱石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於放鬆下来。
百步之外。
一棵粗壮的枯树上。
秦决双腿绞住树干,身体倒悬。纯黑的夜行衣让他彻底融入了这片夜色。他连呼吸的频率都降到了最低。
下方废弃坑边的火光,清晰地照亮了钱石的动作。
秦决的视线锁定了那根正在燃烧的竹管。
一端削尖,中空。
脑海中瞬间復原了作案现场。
刺穿麻袋。吹入毒粉。
手法极其巧妙。不需要解开麻袋绳子,也不会破坏外层乾净土豆的偽装。
安济白天说过,毒粉只沾在部分土豆上。这完全吻合了这种粗糙的投毒方式。
秦决嘴角勾起冷酷的弧度。面罩下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猎物已经露出了尾巴。
坑底的火焰逐渐熄灭。东西彻底化为灰烬。
钱石用脚把周围的泥土踢进坑里,盖住残留的火星。
他拍了拍手,转身离开。
秦决以为他要回帐篷。但钱石的路线却偏向了营地东侧。
那里有一座玩家自建的简易信號塔。几根粗壮的圆木搭成的高台,原本是工程组建来测试床弩射界的。
钱石手脚並用,爬上高台。
高台上风极大。吹得他那身灰布短打猎猎作响。
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身体保持静止。
在外人看来,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玩家在掛机。
秦决从枯树上无声滑落。脚尖点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顺著高台的木柱,迅速攀爬。动作轻灵得犹如一只黑猫。
秦决停在钱石下方三尺的位置。单手扣住木柱的缝隙,屏住呼吸。
他抬头看去。
钱石的手指在半空中无意识地抽动。频率极快。
这是天选者在使用那个名为“系统面板”的法器时的特徵。他们在虚空中交流,不需要开口说话。
他在匯报情况。
秦决確信无疑。
这个金不换,只是个嘍囉。真正的黑手,藏在更深的地方,甚至可能不在这个营地里。
秦决没有惊动钱石。他悄然滑下木柱,隱入黑暗的草丛中。
线头已经抓住。接下来,就是顺藤摸瓜,把整张网连根拔起。
第二天清晨。
辽东的太阳终於撕破了厚重的云层,洒下惨白的光。
大军依然驻扎在原地。营地里瀰漫著一股压抑的气氛。
辅兵们经过一夜的休整,加上安济的药物治疗,脸色恢復了些许红润。但大部分人依然手脚发软,根本无法推动沉重的輜重车。
楚泽站在中军大帐外的高坡上,俯视著整个营地。
苏青影快步走来。她眼眶发红,显然是一夜未眠。手里捧著几本厚厚的帐册。
“將军。”苏青影微微欠身,声音有些沙哑。“第三批次的粮草已经全部封存。我已经安排人去附近村落高价收购粮食,但杯水车薪。大军今日,恐怕依然无法拔营。”
她咬著下唇,满脸自责。物资出了问题,她觉得是自己的失职。
楚泽转过头,看著她。
“不用去收粮了。”楚泽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把剩下的好粮草集中起来。优先供应广寧老兵和天选者。”
苏青影愣了一下。“那辅兵们……”
“他们今天不需要干活。喝点稀粥养胃就行。”楚泽打断了她的话。“青影,记住。慈不掌兵。现在不是心疼粮食的时候。我们要的是时间。”
苏青影低下头,双手死死抱住帐册。“青影受教。”
坡下,王翰和史大力大步走上来。
王翰推了推黑框眼镜,眉头紧锁。“楚老大,这毒圈到底什么时候散啊?公会里好几千兄弟都快憋疯了。论坛上全在骂娘。再不走,士气就全散了。”
史大力扛著那把夸张的宽刃巨剑,重重顿在地上。“就是啊!老子这身肌肉都要生锈了!哪怕没后勤,老子光著膀子也能杀到京城去!”
楚泽看著这两个焦躁的玩家领袖。
“急什么?”楚泽冷哼一声。“皇太极的十万大军就在前面。没有神火油,没有床弩,你们拿头去撞建奴的重甲骑兵?”
王翰被噎了一下,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传令下去。”楚泽提高音量,“全军就地操练!谁敢擅自离营,军法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