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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猎人的凝视与演员的绝望

胡永强趴在冰冷的岩石上,身体的温度正被脚下的冻土一点点抽走。他像一头在雪原上蛰伏了数日的孤狼,连呼吸都调整得与山间的寒风同调,没有带起一丝多余的白雾。

他那双透著毒光的眼睛,死死盯著山脊下方约莫五里外的一片丘陵。

不对劲。

自从两天前发现了楚泽大军留下的那个庞大的、满是秽物的营地后,他就带著手下这几十號人,远远地吊了上来。他本以为自己追踪的是一头身受重伤、步履蹣跚的猛虎。

可现在,他发现了一些別的东西。

在楚泽大军主力行进路线的侧翼,那片地形复杂的丘陵地带,有一支人数极少的小部队,正在活动。

这支小部队,只有六七个人。

他们行踪诡异到了极点。

既不向前侦察,也不向后传递消息。他们不像是斥候,更不像是断后的队伍。他们只是在那片狭小的山林里来回游盪,走几步就停下来歇息,甚至会因为一点小事爭吵推搡。

这完全不符合任何一支军队该有的样子。

“统领,要不要摸过去,抓个舌头?”王麻子凑了过来,压低了嗓子,枯瘦的脸上满是贪婪。

胡永强头也没回,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王麻子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胡永强眯起眼睛,將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冰冷的岩石上,一动不动。

陷阱?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冰锥,瞬间刺入胡永强的脑海。

广寧城墙下那地狱般的情景,炸雷般在记忆里轰响。那些“天兵”,那些被刀锋劈开胸膛依旧狂笑前冲的怪物,那些根本不能用活人常理去揣度的东西,彻底顛覆了他几十年的征战认知。这支古怪的小队,浑身都透著楚泽那小畜生惯用的邪门歪道。这分明是一块故意扔出来的、散发著腐烂气息的诱饵,就等著自己这条饿狼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然后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缠住,绞断筋骨。

功劳的滋味固然香甜,但自己的这条命,才是他胡永强唯一输不起的本钱。

在彻底看清这群猎物的爪牙之前,他绝不会亮出自己的獠牙。

“传令。”胡永强没有回头,乾瘪的嘴唇贴著冻硬的地面,挤出的声音嘶哑低沉,是山岩缝隙里挤出的阴风,“所有人都给老子把脑袋埋进雪里,不许发出半点活人的动静。”

他顿了顿,眼底的毒光愈发阴冷。

“把马匹再往后撤五里,寻个背风的山坳藏死。咱们就在这儿,跟他们耗著。”

他有的是耐性,这是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学会的唯一本事。

山下那支小部队已经显露出油尽灯枯的窘態,乾粮和体力都已到了极限。时间,会像最锋利的刀子,一点点剐去他们最后的偽装和力气。先撑不住的,绝对是他们。

胡永强微微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让冰冷尖锐的岩石更深地抵住自己的胸膛,用这股刺痛来保持绝对的清醒。他成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一双最冷静的猎人的眼睛,死死凝视著下方那群已经踏入他狩猎范围,却行为诡异的猎物。

他要等。

等著那群猎物在绝望中,自己露出致命的破绽。

……

铅灰色的天光穿不透层叠的枯枝,在丘陵的密林间投下斑驳而阴冷的影子。吴京京猛地一脚踹出,將一块冻硬的石头狠狠踢飞出去。石头在枯叶间翻滚著,砰地撞在一棵老树根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草!这都他娘的第四天了!別说后金的探马,老子连根韃子的<i class=“icon icon-unie02e“></i>毛都没看见!”

他一屁股瘫坐在冰冷潮湿的落叶堆里,腐烂的叶片和湿泥瞬间浸透了裤子,带来刺骨的寒意。他烦躁地扯开领口打结的破布,手臂上用鸡血偽装的伤口早已凝成黑褐色的硬痂,混著泥污,在阴冷的风中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

跟著他的五个【逆鳞】公会成员,此刻也都面如死灰。一个个东倒西歪地瘫靠在粗糙的树干上,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

一个id叫“风中追风”的玩家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冲哥……会长他……是不是算错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鬼影子都见不到一个,怎么可能会有探马过来……”他眼神里偽装的绝望,此刻已被一种发自內心的空洞所取代。

“是啊,乾粮见底了,水囊也快空了。”另一个玩家抱著膝盖,將脑袋深深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传来,“再这么耗下去,咱们不用演,就真成冻死饿死的溃兵了。”

刚开始的两天,他们还像打了鸡血,每个人都憋著一股劲儿,要把龙朔会长剧本里那个绝望、疲惫、濒临崩溃的溃兵形象,演出奥斯卡影帝的水准。

可现在,戏,快演成真了。

这片死寂的山林里连只野兔都看不到,更別提能吃的野果。每天只能靠系统背包里那点快要见底的储备果腹。飢饿是真实的,寒冷是真实的,那种被无尽等待一寸寸啃噬精神的折磨,更是深入骨髓的真实。

吴京京胸中的邪火,腾地一下烧到了脑门。

他开始怀疑。

龙朔会长那套听起来天衣无缝的剧本,那张描绘著“从龙之功”的宏伟蓝图,在这片冰冷、残酷、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的破林子里,显得那么空洞,那么可笑。

难道自己,真的被那个坐在温暖帐篷里指点江山的会长,当成一颗弃子,给耍了?

他那头染得不伦不类的奶奶灰头髮被揉成了乱草,手指死死抠进髮根,腮帮子上的肌肉阵阵抽搐。寒风打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冷,只有一种被戏弄的狂躁。

频道里,龙朔的命令像一道沉重的枷锁。在任务完成前,严禁主动联络。这种被全世界拋弃的孤独感,让吴京京眼底的血丝越发浓重。

“都闭嘴!”吴京京猛地窜了起来,嗓音乾涩得划破了空气。他指著几个同样濒临崩溃的队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最后一天!就这一天!要是还没动静,老子不陪龙朔疯了,咱们回大营领军功去!”

什么从龙之臣,什么版本主角,在这连屎都吃不上的鬼地方,全是骗人的狗屁。他心里打定了主意,只要太阳落山,就带人撤走。

他一把扯下腰间乾瘪的牛皮水囊,由於用力过度,指节拧得发白。

“冲哥……那是大家留著保命的……”风中追风咽了口唾沫,伸手想要拉住他的衣角。

“滚开!”吴京京蛮横地挥动手臂,將对方直接摜倒在潮湿的烂泥里。他双眼通红,鼻翼剧烈扇动:“老子是队长!老子先喝!”

饥渴和焦躁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他仰起脖子,將水囊对准乾裂的嘴唇,准备灌下最后一点存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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