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煞白。
“臥倒——”
话音未落,一枚十几斤重的铁弹已经狠狠砸入了他身侧的骑兵阵中。
砰!
巨大的动能瞬间释放。三个关寧铁骑连人带马被砸成了一滩肉泥。铁弹去势不减,在冻土上弹跳起来,硬生生犁出一条血肉胡同,十几个明军士兵瞬间被撕成碎片。
残肢断臂混合著內臟,在半空中四处飞溅。
紧接著,第二枚、第三枚炮弹接连落下。
爆炸声和惨叫声瞬间盖过了战场上的喊杀声。
满桂眼睁睁看著自己麾下最精锐的儿郎,没有死在韃子的刀下,却被自己人城头轰下来的炮弹炸得粉身碎骨。
一颗炮弹直接砸中不远处的一个明军百总。那百总上半身瞬间消失,化作一团血雾。炮弹砸在地上,碎石飞溅,周围十几个双方士兵被碎石击穿身体。
满桂的前方十几步远,炮弹重重落下。
他的亲兵队长大虎,一个跟了他十年的老兵,被炮弹擦中肩膀。整条胳膊连带半片胸膛瞬间被撕裂。
“大虎!”满桂目眥欲裂,胸膛剧烈起伏。
大虎倒在血泊中,嘴里狂喷鲜血,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满桂疯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
“城上停火!停火!瞎了你们的狗眼!”
他挥舞著大刀,衝著德胜门城楼疯狂咆哮。
城头上的大炮还在继续轰鸣。高公公根本听不见城下的呼喊,他只看到炮弹落下去,炸倒了一大片人,兴奋得连连拍手。
“好!打得好!再给咱家轰!”
战场上彻底乱了。
原本结阵死战的明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友军炮火炸得阵型大乱。
后金阵营中,莽古尔泰看准时机,拔出长刀。
“明狗乱了!自己人打自己人!勇士们,跟我冲!”
正白旗的重甲骑兵从两翼杀出,死死夹住混乱的关寧铁骑。明军腹背受敌,又遭到城头炮击,彻底崩溃。
后金军趁机疯狂反扑,正白旗的巴牙喇挥舞大刀,砍瓜切菜般屠杀失去阵型的明军。长枪大戟疯狂收割著明军的生命。
满桂气得浑身发抖,正准备拨马回撤,重新整顿阵型。
满桂气得浑身发抖,正准备拨马回撤,重新整顿阵型。
一枚炮弹砸在不远处的战马上。战马被炸得四分五裂。一截马腿骨带著巨大的衝击力,呼啸著飞来。
噗嗤!
锋利的骨片直接击穿了满桂后心的鎧甲,深深扎进了肉里。
满桂只觉得后背一凉,紧接著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他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大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鲜血染红了胸前的战袍,触目惊心。
他高大的身躯在马背上剧烈摇晃,大刀脱手而出,整个人直挺挺地往马下栽倒。
“总爷!”
几个亲兵肝胆俱裂,拼死衝上前来,一把接住坠马的满桂。
“撤!快撤!”剩下的亲兵双眼赤红,挥舞著腰刀砍翻两个逼近的后金兵,大声嘶吼。
主將重伤,友军炮击,阵型崩溃。
这仗没法打了。
十几个亲兵死战断后,用血肉之躯挡住后金兵的刀枪,很快被乱刀砍死。残存的关寧铁骑护著满桂,拼死杀出一条血路,狼狈地向著城外的临时营地退去。
后金军趁势掩杀,一路上又丟下数百具明军的尸体。
德胜门外,明军临时大营。
营帐內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和金疮药的苦涩味。
满桂趴在简陋的木榻上,上半身的鎧甲已经被卸下。后背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军医满头大汗,用烧红的匕首清理著伤口里的碎骨和甲片。
每一次剜肉,满桂的身体都会剧烈抽搐一下,但他死死咬著牙,硬是一声没吭。
冷汗混合著血水,顺著他粗獷的脸颊往下滴答。
“总爷,骨片取出来了,没伤著心脉,但伤口太深,这仗……您打不了了。”军医哆嗦著手,將金疮药敷在伤口上,用白布死死缠紧。
满桂没有理会军医。
他挣扎著抬起头,透过营帐半卷的门帘,望向远处的德胜门城楼。
高大的城墙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巍峨。那面绣著“明”字的龙旗,还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满桂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嘶哑,透著无尽的悲凉和嘲讽。
“咳咳……”他猛地咳出两口带血的唾沫,胸膛剧烈起伏。
“总爷,您別动气!”一个满脸血污的亲兵红著眼眶,扑通一声跪在榻前,“这帮阉党和文官,根本不懂打仗!他们在城头上瞎指挥,害死了咱们那么多弟兄!我这就去城下骂阵,让他们给个说法!”
“站住!”满桂厉声喝止,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直倒吸凉气。
他死死盯著那座城楼,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说法?找谁要说法?找那帮连刀都没摸过的太监?还是找那帮只会在朝堂上打嘴炮的酸儒?”
满桂咬著牙,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子在辽东跟韃子拼了半辈子命,没死在皇太极的手里,今天差点死在自己人的炮弹底下。”
他惨然一笑,粗糙的大手死死抓著身下的木板,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这仗,最难的根本不是城外的韃子。”满桂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透著深深的绝望,“是城里的自己人。”
大帐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帐外的寒风,还在呼啸。
满桂闭上眼睛,脑海中全是刚才战场上弟兄们被炮弹炸碎的惨状。那些在辽东冰天雪地里跟著他出生入死的老兵,没有倒在衝锋的路上,却憋屈地死在德胜门下。
外面的建奴不可怕,可怕的是城里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京师的危局,远比想像中更加深重。满桂心里清楚,靠城里这帮人,这大明的江山,估计是守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