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瞬间传遍全身。手中宝剑险些脱手。
“督师!”
几名亲兵肝胆俱裂,拼死拨马衝过来护卫。
袁崇焕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根本没看那流血的伤口,左手猛地抓住箭杆,用力一折。
咔嚓。
木製箭杆被硬生生折断,只留下带血的箭头留在肉里。
“老子没死!哭什么丧!”
袁崇焕换左手持剑,大吼出声。
“大旗竖起来!跟著老子往前杀!”
主帅浴血死战,关寧铁骑彻底陷入了疯狂。
这支从辽东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军队,爆发出了极其恐怖的战斗意志。他们放弃了防御,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刀砍卷刃了,就用刀柄砸。
长枪断了,就拔出匕首肉搏。
甚至有人被砍断了胳膊,直接合身扑向敌人的战马,死死抱住马腿,任由乱刀砍在背上,也要把敌人拉下马同归於尽。
广渠门外的冻土被鲜血彻底浸透,踩上去泥泞不堪,黏糊糊地直粘鞋底。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黄昏。
铅灰色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残阳如血,將广渠门外的雪地染成了一片刺目的暗红。
尸骨如山。
人和马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在旷野上,阻塞了战马衝锋的道路。骑兵的对决硬生生打成了步战的泥潭。
袁崇焕的青驄马早就被乱箭射死。
他站在尸堆上,周围只剩下不到七千名浑身浴血的关寧铁骑。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浓烈的血腥味。
右臂已经彻底麻木,鲜血顺著指尖往下滴。胸前那块护心镜上,赫然插著一支鵰翎箭。箭头穿透了铁甲,扎进皮肉半寸。
只要再深一点,就能刺穿心臟。
他只是闷哼了一声,连拔箭的力气都没有了。左手死死拄著那把卷刃的尚方宝剑,支撑著摇摇欲坠的身体。
但他没有退半步。
他身后的广渠门,依然紧闭。
对面,后金军的攻势终於缓了下来。
四万八旗精锐,在付出了近五千人的惨重伤亡后,硬是没能跨过袁崇焕这道由血肉筑成的钢铁防线。
后金中军。
皇太极脸色铁青。
他看著前方那座由尸体堆成的防线,看著那个拄剑而立、浑身插满箭矢却依然不倒的明朝督师。
后金中军。
皇太极脸色铁青。
他看著前方那座由尸体堆成的防线,看著那个拄剑而立、浑身插满箭矢却依然不倒的明朝督师。
八旗勇士的尸体铺满了那片冻土。正白旗和镶蓝旗的几个牛录直接被打残了。
“大汗!让奴才再带人冲一次!袁蛮子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莽古尔泰大声咆哮,他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头盔也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
皇太极没有说话。
他死死攥著马鞭,指关节泛白。
袁崇焕確实是强弩之末。只要再压上一万生力军,绝对能把这剩下的几千关寧铁骑彻底碾碎。
但他捨不得。
八旗精锐是他在辽东立足的根本。在这里拼光了,就算打进京师,拿什么去统治这万里江山?
“鸣金。”
皇太极冷冷吐出两个字。
“大汗!”莽古尔泰急了。
“本汗说,鸣金!”皇太极猛地拔高嗓门,声色俱厉,“后撤十里,运河边扎营。明日再战。”
噹噹噹噹——
清脆的铜锣声在战场上空迴荡。
潮水般的后金大军开始缓缓退却。丟下满地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退入了暮色之中。
广渠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声,和伤重將死之人的残喘。
后金军退了。
关寧铁骑贏了。
他们以九千之眾,硬撼四万八旗精锐,守住了京师的南大门。
几名亲兵连滚带爬地衝上尸堆,一把搀扶住摇摇欲坠的袁崇焕。
“督师!韃子退了!咱们守住了!”亲兵队长声音嘶哑,泣不成声。
袁崇焕没有笑。
他借著亲兵的力道,转过头,看向这片惨烈的战场。
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
九千关寧铁骑,现在还能站著的,不足六千。
几千多名百战老兵,永远地躺在了这片距离家乡千里之外的冻土上。
他们没能死在收復辽东的衝锋路上,却在这京师城下,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袁崇焕的脸色苍白如纸,没有半点血色。
战术上,他贏了。他成功遏制了后金的兵锋。
但战略上,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最大的底牌,他赖以支撑辽东局势的关寧铁骑,在这一战中几乎被打断了脊樑。
皇太极退兵,不是被打怕了,只是不想做无谓的消耗。
下一次进攻,后金的攻势绝对会更加疯狂。
而他袁崇焕,已经快没有兵可以拼了。
“督师,进城吧!让城里的御医给您瞧瞧伤!”亲兵焦急地喊道。
袁崇焕转身,抬头。
广渠门高大的城墙在夜色中盘踞,沉默得嚇人。城门依旧紧紧关闭著。城墙上那些刚才还在看戏的京营士兵和官员,此刻正探头探脑地往下张望。
没有人出城劳军。
没有人开门接纳伤兵。
防备他这个浴血奋战的边关大將,甚於防备城外的建奴。
袁崇焕死死咬著牙,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惨笑。
满桂说得对。
这仗最难的,根本不是城外的韃子。
他拔出那支插在胸甲上的箭矢,带出一蓬鲜血。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隨手將带血的箭矢扔在地上。
“老子就在这守著。韃子想进京师,就从关寧铁骑的尸体上踏过去。”
夜风更寒了。
残存的关寧军默默地在满地尸骸中收拢战友的遗体,生火造饭。
袁崇焕坐在中军帐內,任由军医用烧酒清洗著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抬头看向北方。
那是辽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