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狂徒!敢辱骂天使,抗命不遵!再敢上前一步,乱箭射死!”城头守將厉声怒喝。
一排排弓弩手在城垛后探出身子,冰冷的箭头直指城下的赵铁柱。
赵铁柱呆呆地看著那些瞄准自己的箭头。
那是大明制式的破甲箭。
今天白天,他们就是用这种箭,射穿了建奴的胸膛。
现在,这些箭对准了他们自己人。
“哈……哈哈……”赵铁柱仰天大笑,笑得眼泪混合著血水往下流。
他猛地调转马头,一言不发,朝著明军大营狂奔而回。
大营內,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赵铁柱带回来的消息,一阵风似的传遍了整个营地。
所有的將士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没有喧譁,没有怒骂。
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篝火旁,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兵靠在輜重车上。他左边胳膊齐根断掉,伤口被冻得发紫,军医刚给他糊上一层草木灰止血。
他叫王麻子,在辽东杀了一辈子韃子。今天白天,为了掩护一个年轻的游击將军,他硬生生用左臂挡下了一记建奴的重斧。
听到赵铁柱带回来的“圣諭”,王麻子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他挣扎著站起身,仅剩的右手死死抓住輜重车的木栏杆。指甲抠进木头里,渗出鲜血。
“防建奴诈城……严防死守……”王麻子嘴里反覆念叨著这几个字。
突然,他仰起头,发出一声极其悽厉的惨笑。
“老子在辽东吃冰臥雪,没被皇太极砍死!跑到这京城脚下,被自己人当成了贼防著!”
王麻子双眼赤红,死死盯著广渠门的方向。眼角直接崩裂,流出血泪。
“狗日的朝廷!老子不伺候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砰!
尸体砸在冻土上,激起一蓬冰雪。
“老王!”旁边的几个士兵扑上去,嚎啕大哭。
这哭声成了导火索。
整个营地瞬间炸锅了。
绝望、愤怒、憋屈,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头即將失控的野兽。
“反了!这鸟气受够了!”
“咱们拼死拼活图个啥!连城门都不让进,把咱们当叫花子打发!”
“督师!下令吧!咱们回辽东!这京师谁爱守谁守去!”
无数士兵拔出腰间的战刀,狠狠砍在冻土上,火星四溅。金铁交击声在夜空中连成一片,震耳欲聋。
兵变,只在一线之间。
袁崇焕走出大帐。
他没有穿盔甲,只披著那件破旧的战袍。右臂无力地垂著,左手提著那把卷刃的尚方宝剑。
他一步一步,走到营地正中央。
周围的士兵看到主帅出来,渐渐安静下来,但每个人粗重的喘息声依然清晰可闻。
袁崇焕环视四周。
看著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此刻却满脸绝望和愤怒的兄弟。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安抚。
他突然笑了。
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低沉,沙哑,透著无尽的悲凉。
这笑声在空旷的营地里迴荡,比哭还要难听百倍。
他守住了大明的城墙。
却守不住这早已腐烂透顶的人心。
满桂在德胜门下挨了自己人的炮弹。
他袁崇焕在广渠门外,吃了一记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这就是他们豁出性命去保卫的大明。
袁崇焕停住笑声,左手猛地探向胸前。
噗嗤!
他硬生生拔出了那支还插在护心镜位置、扎进皮肉半寸的鵰翎箭。
暗红色的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破旧的战袍,顺著衣角滴落在白雪上,触目惊心。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隨手將带血的箭矢扔在脚下的冻土上。
“传我的將令!”
袁崇焕运足中气,沙哑的嗓音瞬间压过了呼啸的北风。
“全军就地扎营!一步不退!”
他举起手中的尚方宝剑,剑锋直指前方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
“把战死弟兄们的尸骨收拢起来!不要掩埋!就堆在咱们的阵前!”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袁崇焕这道疯狂的军令震住了。
“督师……”赵铁柱颤声开口。
“去办!”袁崇焕厉声怒吼,脖颈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广渠门,字字泣血。
“告诉建奴,也告诉城里那些看戏的达官贵人!”
“我关寧铁骑,没死绝之前,这广渠门,谁也別想跨过去一步!”
“死,也要死在衝锋的路上!”
狂风肆虐。
营地里,几千名浑身浴血的汉子,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没有口號,没有欢呼。
只有刀剑拄地的沉闷碰撞声。
冰冷的城墙內外,彻底割裂成两个世界。
巨大的压抑感,死死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咽喉。
一场更加猛烈的风暴,正在这令人窒息的黑夜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