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温体仁撑著扶手站起身,踱步走到烧得通红的炭盆边。他伸出双手,將掌心贴近炙热的炭火,感受著那股灼人的温度。
“可惜啊,他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却太不懂咱们这位皇上了。”
温体仁的声音压得极低,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阴毒。他死死盯著炭盆里跳跃的火苗,火光將他的面容映衬得明暗交错。
“皇上最怕的,根本不是臣子无能。皇上最怕的,是臣子不受控制!袁崇焕手底下的兵,只认他这个发號施令的督师,根本不认紫禁城里那位高高在上的主子。这叫什么?”
温体仁猛地转过头,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森寒杀机。
“这叫拥兵自重!这叫尾大不掉!这在皇上的眼里,比城外那四万建奴还要可怕百倍!袁崇焕垒起的那道人墙,挡不住建奴的铁蹄,却能把他自己结结实实地送上断头台!”
他大步走回书桌前,一把扯过一张上好的宣纸铺开。
“研墨。”
管家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磨墨。
温体仁提起湖笔,饱蘸浓墨。笔尖在宣纸上游走,字跡遒劲有力,却透著一股化不开的杀伐之气。
他要杀人。不用刀,用笔。
这封奏疏,绝不能走通政司的明路,必须走內廷的渠道,直接送到皇上的御案上。
通篇不能提半个党爭的字眼,必须字字句句都站在皇上的立场上,替皇上“分忧”。
通篇不能提半个党爭的字眼,必须字字句句都站在皇上的立场上,替皇上“分忧”。
温体仁边写边低声念叨,每一个字都淬满了剧毒。
“第一罪。养寇自重。臣叩问,袁崇焕督师辽东,拥兵十万。皇太极破关而入,他为何不在蓟州、遵化死战拦截?偏偏一路尾隨,將建奴引至天子脚下?其五年平辽之语,实乃欺君罔上之狂言。借建奴之兵,胁迫朝廷,昭然若揭。”
笔锋一转,写下第二条。
“第二罪。虚耗国帑。辽东军餉,岁费数百万两,掏空大明国库。然寸土未復,反致敌军兵临城下。袁崇焕名为守边,实为自肥。今日广渠门外,其部下拒不谢恩,满腹怨望,皆因平日骄纵所致。”
温体仁冷笑一声,继续落笔。
“第三罪。擅杀大帅。毛文龙孤悬海外,牵制建奴。袁崇焕未请圣旨,擅用尚方宝剑將其斩杀。此举非为国事,实为排除异己,独揽兵权。其跋扈之心,久已有之。”
三条罪状写完,温体仁停下笔。
这些罪名,半真半假。但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每一条都能精准地踩在崇禎那脆弱敏感的神经上。
还不够。必须加上最后一把火。
温体仁提腕,笔尖重重压在纸面上,写下最后一行诛心之论。
“臣泣血顿首。袁崇焕手握关寧精锐,只知有督师,不知有陛下。若其心不诚,则京师之危,非在城外,而在城下。”
写完这最后一个字,温体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將毛笔隨手扔在笔洗里。
管家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后背出了一层白毛汗。这封密疏要是递上去,袁崇焕就算有九条命也不够砍的。
“把这封密疏封好。”温体仁拿过火漆,亲自在信封上盖上私印,“连夜送到宫里,交给王承恩。让他务必在今晚,摆在皇上的案头。”
管家双手接过密件,连连点头。
“还有。”温体仁叫住准备转身的管家,压低声音吩咐,“派人去一趟高捷和袁弘勛的府上。就说老夫请他们明日早朝前,在东华门外碰个头。”
高捷和袁弘勛,都是昔日魏忠贤的余党。东林党得势后,这帮人被压得抬不起头,对袁崇焕这个东林党推举出来的督师恨之入骨。
温体仁要借这帮人的嘴,在明天的朝堂上发难。
一中文官,一武將,再加上阉党余孽。这叫文武共愤,这叫天下人皆欲杀之。
“去办吧。动作要快,要隱秘。”温体仁挥了挥手。
管家將密件揣进怀里,匆匆隱入夜色之中。
温体仁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他却觉得无比甘甜。
这大明的朝堂,终究还是要落在他温体仁的手里。
紫禁城。乾清宫暖阁。
夜已经深了。更漏的声音在死寂的暖阁里分外清晰。
崇禎披著一件单薄的明黄常服,盘腿坐在软榻上。他双眼熬得通红,眼眶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透著一股濒临崩溃的癲狂。
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著一个托盘,托盘上放著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奏疏。
老太监走到榻前,將托盘高高举起。
“皇爷,温阁老的密疏。”
崇禎眼皮猛地一跳。这个时候递密疏?
他一把抓过奏疏,撕开火漆。抽出里面的宣纸,就著榻旁的烛火快速扫视。
暖阁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崇禎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看完第一条“养寇自重”。崇禎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
蓟州防线那么坚固,袁崇焕为什么没拦住皇太极?为什么偏偏跟著皇太极跑到了京师城下?他到底想干什么!
看完第二条“虚耗国帑”。崇禎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国库空虚,他这个皇帝连衣服破了都捨不得换新的。辽东一年几百万两银子砸进去,连个水花都没听见。现在建奴打到了家门口!
看完第三条“擅杀大帅”。崇禎猛地一巴掌拍在小几上,震得烛火剧烈摇晃。
毛文龙。那可是正二品的总兵!他袁崇焕说杀就杀,连个招呼都不打。眼里还有他这个皇帝吗!
当崇禎的视线落在最后那行字上时,他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只知有督师,不知有陛下……”
“京师之危,非在城外,而在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