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只觉得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但他不能现在就杀袁崇焕。城外的建奴还没走,还需要关寧铁骑去卖命。
他需要平衡。既不能让温体仁一派彻底把袁崇焕钉死,也不能让东林党借著袁崇焕的战功做大。
“够了——”
崇禎猛地抓起御案上的一方端砚,狠狠砸在玉阶上。
砰!
墨汁四溅,上好的端砚碎成几块。
大殿內瞬间死寂。所有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喘。
崇禎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指著下方跪了一地的官员,声音嘶哑得可怕。
“建奴兵临城下,朕的江山岌岌可危!尔等食君之禄,不思退敌之策,却在这朝堂之上犹如市井泼妇般互相撕咬!成何体统!”
他大步走下玉阶,皮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高捷!”崇禎停在高捷面前。
高捷浑身一抖,把头埋在两腿之间。
“袁督师乃朝廷钦命的蓟辽督师,昨日血战有功。你无凭无据,在此大放厥词,污衊朝廷大將,该当何罪!退下!”
高捷暗自鬆了一口气,连滚带爬地缩回了队列。这骂声听著严厉,实则连个罚俸的实质性惩罚都没有。
崇禎转过身,看向被韩爌扶著的王洽。
“韩阁老,王尚书。你们的心意,朕明白。”崇禎的语气缓和了些许,“袁督师的苦劳,朕也看在眼里。但毛文龙一事,確实有违朝廷法度。功是功,过是过,不可混为一谈。”
他走回玉阶,重新坐上龙椅,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满朝文武。
“大敌当前,京师安危重於泰山。传朕的旨意,暂不议將帅功过!一切,等建奴退兵再说!”
崇禎大手一挥,直接定下了调子。
“退朝!”
王承恩赶紧扯著嗓子高喊:“退朝——”
百官山呼万岁,隨后如蒙大赦般鱼贯退出大殿。
这番看似各打五十大板、维持朝堂平衡的举动,实则是最大的纵容和最致命的毒药。
崇禎没有给袁崇焕正名,没有驳斥通敌的言论。他把“擅杀大帅”和“通敌嫌疑”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高高地悬在了袁崇焕的头顶。
只等城外危机一解,这把剑就会毫不犹豫地斩落下来。
……
午门外,风雪再次肆虐。刺骨的北风裹挟著细碎的冰碴,狠狠割在人的脸颊上,带出阵阵钻心的刺痛。內阁大学士韩爌双手死死攥紧领口,將乾瘦的身躯深深埋进厚重的貂皮大氅里。他踩著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急步追上走在前面的兵部尚书王洽,伸出冻得发僵的右手,一把攥住王洽的官服袖管。
“王尚书,留步。”韩爌的嗓音嘶哑乾瘪,被狂风吹得断断续续,透出直达骨髓的疲惫。
王洽闻声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这位平日里脾气火爆的兵部尚书,此刻面如死灰,眼眶深陷。嘴角那抹在皇极殿上喷出的鲜血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的血痂。他佝僂著脊背,原本挺拔的身躯被这漫天风雪压得直往下坠,瞬间苍老了十多岁。
“韩阁老。”王洽抬起颤抖的双手,勉强拱了拱,乾裂的嘴唇开合,挤出的声音比这风雪还要淒寒。
韩爌仰起头,浑浊的双眼死死盯著背后那座巍峨森冷、透著无尽杀机的午门城楼。滚烫的老泪夺眶而出,顺著满是沟壑的脸颊淌下,瞬间结成冰珠。狂风將他花白的鬍鬚扯得四下乱飞。
“没用了,一切都没用了。”韩爌乾枯的手指猛然发力,死死抠进王洽的手臂肌肉里,整条胳膊都在剧烈哆嗦,“圣心已疑!刚才皇上在殿上的那番话,你听明白了吗!”
王洽仰起脖颈,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悽厉刺耳的惨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暂不议功过……这是给温体仁那帮阉党余孽留了咬人的后路,更是给袁督师生生挖好了一座坟墓!”王洽直勾勾地盯著头顶那片压抑到极点的铅灰色苍穹,任由锋利的雪花砸在自己满是血污的脸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珠流进脖颈。“仗打贏了,秋后算帐,鸟尽弓藏!仗打输了,万死难辞其咎,九族连坐!这就是咱们大明朝的武將宿命!”
韩爌凑近王洽耳畔,压低了满含绝望的嗓音,字字泣血:“构陷者看到了希望,因为皇上根本没有责罚他们半句!忠臣感到了绝望,因为皇上打心底里就不信咱们!这座朝堂,从根子上就已经彻底烂透了!”
王洽猛地反手,一把攥住韩爌那只冰冷刺骨的老手,十指交缠,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崩得惨白。
“大明……危矣!”王洽咬碎了后槽牙,牙齦渗出的鲜血顺著嘴角再次滑落,“老夫现在什么都不求!只盼袁督师在城外,千万要稳住阵脚!千万、千万不要再出任何岔子了!”
王洽双眼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气:“只要他按兵不动,死死钉在广渠门外,这局死棋就还有一线生机。若是他受不了这鸟气,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王洽的话音戛然而止,喉结剧烈滚动,將最可怕的那个结局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漫天风雪愈发狂暴,呜咽的北风在午门广场上空来回盘旋。两位大明朝的肱骨老臣,就这样静静地佇立在刺骨的冰天雪地中。他们单薄佝僂的身躯被狂风吹得摇摇欲坠,成了这片死寂皇城外两道隨时会被风暴彻底碾碎的残影。
城墙外,是虎视眈眈的建奴大军。
城墙內,是比建奴更加可怕的人心。
大明这座千疮百孔的破船,正在狂风暴雨中,加速驶向毁灭的深渊。
而所有人不知道的是,一支足以改变整个战场局势的力量,正在朝著京师飞速赶来。
辽东通往京师的官道上,漫天风雪肆虐。
但在这片足以冻碎骨头的极寒冰原上,一支极其诡异的军队,正以完全不符合这个时代常理的狂暴姿態,向著京师方向狂飆突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