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永强满脸堆笑,语气极尽諂媚。
“这可是大汗要的活口!这些异人是长生天降下的神跡,大汗肯定要亲自审问他们不死不灭的秘密!要是抽坏了,大汗怪罪下来,奴才担待不起,大人您也惹一身骚啊!”
他搬出皇太极的名头,字字句句都在点醒图尔格。
图尔格举起的鞭子停在半空。
他虽然暴躁,但並不蠢。皇太极对这些异人的重视程度,全军皆知。真要是打死了,坏了大汗的计划,他这个甲喇额真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呸!晦气!”
图尔格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將鞭子重新別回腰间。
“让他闭嘴!再敢嚎丧,老子先砍了你的狗头!”
图尔格指著胡永强的鼻子骂了一句,转身走回火堆旁,继续撕咬烤肉。
胡永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转过身,走向蜷缩在角落里的吴京京。
此时的吴京京,正把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活像被嚇哭了。
胡永强蹲下身子,伸出手,想要去抓吴京京的衣领。
他必须弄清楚,刚才那些疯话,到底有几句是真的。
就在他的手即將触碰到吴京京衣领的瞬间。
吴京京猛地抬起头。
那张沾满泥污和鼻涕的脸上,痴傻和疯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清醒、极其冰冷、甚至带著戏謔的表情。
两人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胡永强的动作彻底僵住。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被折磨了十几天的疯子,而是一头隱藏在黑暗中,隨时准备噬人的毒蛇。
吴京京直勾勾地盯著胡永强。
嘴角一点点向上扯动,勾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他压低了嗓音。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破锣般的尖叫,而是低沉、沙哑,透著一股直透骨髓的寒意。
“火……”
吴京京只吐出一个字,便停顿了下来。
胡永强喉结剧烈滚动,死死盯著吴京京的嘴唇。
“火……从北边烧过来了……”
吴京京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阴风,直往胡永强的耳朵里钻。
“燕郊的雪,化了。”
“你的功劳……”
吴京京突然咧开嘴,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笑容越发诡异。
“要被烧没了。”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直接在胡永强的脑海中炸开。將他最后那点侥倖炸得粉碎。
火从北边烧过来。
燕郊。
功劳烧没。
这不是疯话!这绝对不是疯话!
楚泽的广寧军真的在燕郊了!
胡永强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心臟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厚实的羊皮袄。
如果在这个时候,一支生力军突然从燕郊杀出,直插八旗大军的后背……
全军覆没。
这四个大字在胡永强的脑子里疯狂闪烁。
他投降后金,是为了荣华富贵,是为了活命!
如果皇太极败了,他这个汉奸的下场会是什么?大明朝廷会活剐了他!那些被屠杀的百姓会生啖他的肉!
“你……”
胡永强张开嘴,刚想问个明白。
吴京京脸上的清醒和诡异瞬间消失。
他双眼猛地往上一翻,露出大片眼白,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砰的一声,后脑勺重重磕在破庙冰冷的地面上。
紧接著,吴京京开始疯狂抽搐,口吐白沫,手脚在地上乱蹬,嘴里再次发出那种令人作呕的咯咯怪叫。
“吃馒头……嘿嘿……火烧馒头……好吃……”
他又变回了那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胡永强!你磨蹭什么!还不把那疯狗的嘴堵上!”
火堆旁,图尔格不耐烦地大吼。
胡永强浑身一哆嗦,如梦初醒。
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抓起一把夹杂著冰雪的烂泥,胡乱塞进吴京京的嘴里,堵住了那些疯言疯语。
做完这一切,胡永强踉蹌著站起身。
双腿软得像麵条一样,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慢慢转过身,走向火堆。
火光映照在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阴晴不定。
图尔格还在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嘴里吹嘘著等打破了京师,要抢多少个明朝娘们。
那些正白旗的巴牙喇也在跟著起鬨,完全没有意识到,死神已经將镰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胡永强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捧起那个酒囊。
酒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大口,冰冷的酒水顺著喉咙流进胃里,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疯狂蔓延的恐惧。
楚泽在燕郊。
这个情报,大汗绝对不清楚。大明朝廷也绝对不清楚。
现在,只有他胡永强一个人清楚。
五十万尾款?吴京京心里正乐开了花。这波演技,他给自己打满分。
他躺在冰冷的泥地上,嘴里塞著烂泥,强忍著噁心,视线却死死锁定在胡永强的背影上。
胡永强拿著酒囊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在害怕。
他在犹豫。
他在权衡利弊。
一个汉奸的本质,就是极端的利己主义。当他发现自己投靠的主子即將覆灭时,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寻找下一条退路。
破庙外的风雪更加狂暴了。
呼啸的北风化作一头绝望的野兽,在荒原上疯狂嘶吼。
胡永强死死盯著面前跳跃的篝火。
火苗在他的瞳孔中不断放大,直接变成了从北方席捲而来的滔天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