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颳得营帐帆布哗啦作响。
钱石提著那个散发著恶臭的破木桶,猫著腰钻进后勤营地最偏僻的一顶破帐篷里。
他把木桶重重扔在地上,整个人虚脱般瘫倒在旁边的乾草堆里,胸膛剧烈起伏。
桶里装的是他从茅厕墙根底下刮来的土硝。
混杂著冻硬的污泥和尿液的结晶体,味道冲得人直犯噁心。
钱石扯起破棉袄的袖子,用力擦掉额头上的冷汗,连带著把指甲缝里的污泥抹了满脸。
他顾不上这些。
时间不够了。
他手脚並用地爬起来,从角落的杂物堆底下拖出一个满是豁口的粗陶盆。
这是平时用来和马料的盆子。
接著,他从怀里摸出几个油纸包。
一包是伙房偷来的碎木炭。
一包是从郎中安济那里骗来的硫磺粉。
钱石的手抖得厉害。
油纸包解开,黑色的木炭块倒进陶盆里。
他找来一截断裂的刀柄,握在手里,对著陶盆里的木炭狠狠砸下去。
咔嚓。咔嚓。
木炭被碾碎成黑色的粉末,粉尘飘散在空气中,呛得他连连咳嗽。
不敢大声咳,只能死死捂著嘴,把声音憋在喉咙里。
木炭碾碎后,他抖开另一个油纸包。
黄色的硫磺粉末倒了进去。
最后,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抓起木桶里的土硝,一把接一把地扔进陶盆。
三种截然不同的粉末混合在一起。
钱石找了根木棍,在陶盆里疯狂搅拌。
隨著不断的摩擦和混合,一股极度刺鼻的硫磺味渐渐盖过了原本的恶臭。
这味道太熟悉了。
过年放鞭炮的味道。
但在这种冷兵器时代的战场上,这味道代表著毁灭。
钱石搅拌的动作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粗重。
他在害怕。
这玩意一旦炸开,整个后勤营的粮草全得完蛋。几万广寧军,在零下几十度的冰天雪地里,没有吃的,没有御寒的物资,不用后金兵来打,自己就得冻死饿死。
这是造孽。
是断子绝孙的买卖。
“去他娘的造孽!”
钱石猛地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砸在满是污泥的鞋面上。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齿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酸响。那双沾满粪土和炭黑的手指痉挛般地攥紧了木棍,在粗陶盆里疯狂搅动,粗糙的木棍底部与陶盆摩擦,激起一阵阵刺耳的锐鸣。
“这只是个破游戏!一串数据而已!”他瞪著布满血丝的双眼,衝著幽暗的帐篷角落嘶吼,拼命给这具颤抖的躯壳洗脑,“npc死就死了,那是系统刷新的肉块!玩家被炸死大不了掉一级重新练!老子凭什么天天在这冰天雪地里搬麻袋吃苦受冻!”
帐篷外的北风发出悽厉的尖啸,粗糙的帆布被扯得哗啦作响。几缕夹杂著冰碴的寒风顺著缝隙钻进来,吹得他破棉袄里的皮肉阵阵发紧。刺鼻的硫磺味混合著土硝的恶臭直衝脑门,呛得他眼泪鼻涕横流。
他根本顾不上擦拭,乾瘪的脸颊上肌肉剧烈抽搐,嘴角一点点向上咧开,扯出一个极其扭曲的狂热笑容。
“满清武备官……那可是实权大官!吃香的喝辣的!还有龙朔承诺的公会仓库极品装备!”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胸膛剧烈起伏。贪婪的毒火瞬间烧穿了理智的防线,將眼底最后一丝恐惧焚烧得乾乾净净。
他扔掉木棍,从帐篷角落里搬出十几个早已经腾空的火油罐子。
这些罐子原本装的是守城用的猛火油,內壁还残留著厚厚的油脂。
钱石抓起陶盆里的黑色粉末,大把大把地往罐子里塞。
塞满一个,就用木棍捅实。
再塞,再捅。
直到粉末填满罐口。
接著,他撕开一件破旧的粗布衣服,扯成一条条细长的布条。
把布条浸泡在剩下的半碗桐油里。
捞出来,拧乾,一头塞进火药罐子里,另一头留在外面。
最后用黄泥把罐口死死封住。
一个土製炸药罐,做成了。
钱石机械地重复著这些动作。
半个时辰后。
十五个黑乎乎的火油罐子,整整齐齐地排在帐篷的乾草堆上。
引信散发著桐油的刺鼻气味。
钱石跌坐在地上,看著面前这些亲手製造出来的魔鬼,浑身的力气全被抽乾了。
滴滴。
视网膜右下角,红色的信封图標疯狂闪烁。
系统提示音在这死寂的帐篷里显得格外刺耳。
钱石打了个哆嗦,意念点开面板。
龙朔的私聊消息跳了出来。
没有废话,直接是一张图。
一张极其详细的广寧军燕郊大营布防图。
钱石只看了一眼,头皮瞬间炸开。
图上密密麻麻標满了暗哨的位置、巡逻队的路线,甚至连各营主將的营帐位置都標得一清二楚。
这绝对不是一个外围玩家能弄到的情报!
龙朔在广寧军高层里,绝对还有更深的眼线!
钱石强压下心头的震惊,视线落在那张图的四个刺目的红点上。
红点旁边附带了文字標註。
一號目標:后勤粮草中心库房。
二號目標:军械库旁边的火药堆放点。
三號目標:骑兵营的战马马厩。
四號目標:楚泽中军大帐外围的临时箭楼。
......
钱石看完这四个目標,气得直接爆了粗口。
“龙朔!你特么疯了吧!”
手指在虚擬键盘上飞快敲击,带著极度的愤怒发了过去。
“这四个地方横跨整个大营!外面全是秦决手底下的斥候在乱转!你让我提著十五个炸药罐子满营地跑?老子连后勤营的大门都走不出去就会被剁成肉酱!”
“这活没法干!我不干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钟。
叮。
一个系统邀请弹了出来。
【玩家『龙朔』邀请您加入临时加密频道:天命之师。】
钱石愣了一下,咬著牙点了接受。
频道界面展开。
里面除了龙朔,还有五个人在线。
钱石扫了一眼那些id,整个人僵在原地。
id:顛勺狂魔。
id:套马杆的汉子。
id:午夜站神。
id:风中凌乱。
id:铁锅燉大鹅。
这些人,他全认识!
顛勺狂魔,伙房里掌勺的胖子,平时见人三分笑,钱石去偷木炭的时候,这胖子还递给他半个烤红薯。
套马杆的汉子,骑兵营的马夫,专门负责照料那些从后金手里抢来的战马。
午夜站神,中军大帐外围负责站岗的普通玩家,钱石昨天路过时还顺手给了他一把瓜子。
这些人,全都是广寧军大营里最不起眼、最底层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