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突然扯开嘴角,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得他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暖阁內的文官们嚇得魂飞魄散。周延儒趴在地上,浑身抖成了一团烂泥。王洽更是把头埋在裤襠里,生怕皇帝突然拔刀砍人。
崇禎猛地直起身子。
脸上的狂乱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没有愤怒。没有悲痛。
只剩下极致的冰冷。那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后,生出的纯粹杀意。
“万岁爷——!”
极其悽厉的惨叫突然在乾清宫外炸响。
这声音尖锐刺耳,直接劈开了广渠门外传来的炮声,撞碎了暖阁里死寂的空气。
崇禎猛地转头看向暖阁紧闭的朱漆雕花木门。
跪在地上的文官们齐刷刷打了个哆嗦。
周延儒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肥肉跟著颤了两下。
砰!
暖阁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夹杂著冰雪的狂风瞬间倒灌进来,吹得四个黄铜炭盆里的火星疯狂乱舞。
一个穿著青色太监服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门槛直接绊住了他的脚。整个人凌空飞起,重重砸在金砖上。
这小太监正是之前跟著主事太监去广渠门传旨的隨从之一。
头上的无翅乌纱帽早就跑丟了,披头散髮,满脸都是鼻涕和眼泪。青色的太监服上沾满了泥水和半凝固的血污,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臭。
他根本顾不上爬起来,手脚並用地往前爬。
膝盖重重压在刚才崇禎摔碎的青花瓷茶盏碎片上。
锋利的瓷片瞬间切开布料,扎进皮肉。
鲜血顺著金砖的缝隙往下流。
小太监连哼都没哼一声,他已经被嚇破了胆。
“万岁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小太监一边爬一边拿头疯狂撞击地面,声音悽厉得变了调。
“反了!他们要反了!”
反了。
这两个字砸在暖阁里,无异於平地惊雷。
崇禎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双手死死撑住御案的边缘,才勉强没有摔倒。
周延儒惊得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指著地上的小太监,破口大骂:“狗奴才!把舌头捋直了说话!谁反了!是不是袁崇焕抗旨不遵,纵兵譁变了!”
周延儒心里狂喜。
他刚才还在绞尽脑汁地给袁崇焕罗织罪名。现在好了,袁崇焕直接造反了!连审都不用审,直接定成铁案!
王洽和毕自严也嚇得面无人色。
关寧军九千精锐就在广渠门外!要是他们真的反了,伙同建奴一起攻城,北京城今晚就得破!
“不是!不是袁督师!”
小太监拼命摇头,眼泪混著鼻涕甩了一地。
“是广寧军!广寧军反了!”
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滯。
周延儒骂人的话直接卡在嗓子眼里,憋得老脸通红。
王洽愣在原地,嘴巴微张,脑子彻底宕机。
崇禎撑著御案的双手猛地收紧,骨节泛出死人的惨白。
广寧军?
这三个字对於朝堂上的君臣来说,实在太过遥远,也太过陌生。
“你这狗奴才是不是嚇疯了!”兵部尚书王洽厉声呵斥,唾沫星子喷了小太监一脸,“广寧远在关外!中间隔著皇太极的十万八旗主力!哪来的广寧军!”
“奴婢没疯!奴婢句句属实啊!”
小太监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孙公公带著锦衣卫去传旨。袁督师本来都已经接了旨,准备跟我们进城了!结果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队人马!”
小太监浑身剧烈颤抖,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脆响。
“领头的那个人,自称是大明广寧卫指挥僉事,叫楚泽!”
楚泽。
这个名字在暖阁內迴荡。
崇禎死死盯著小太监,胸口剧烈起伏。
“他带了多少人?”崇禎厉声喝问。
“就……就十几个人。”小太监结结巴巴地回答。
“十几个人?!”周延儒气极反笑,抬腿一脚踹在小太监的肩膀上,把小太监踹得翻了个跟头,“十几个人就把你们嚇成这样!孙公公带了五十个锦衣卫!全是內廷的高手!你们是吃乾饭的吗!”
小太监顾不上肩膀的剧痛,重新爬起来跪好,拼命磕头。
“周大人!您没看见啊!那些人根本不是人!”
小太监的声音里透著极度的恐惧,脸部肌肉因为回想起当时的画面而严重扭曲。
“那楚泽囂张跋扈!孙公公刚斥责了他一句,他直接一巴掌扇在孙公公脸上!”
“孙公公被他一巴掌抽飞了出去!牙都打掉了一半!当场就昏死过去了!”
打天使!
暖阁內的文官们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自大明开国以来,天使代表的就是皇帝的顏面。打天使,这跟直接抽皇帝的耳光有什么区別!
崇禎的脸色瞬间铁青,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锦衣卫呢!都是死人吗!任由他逞凶!”崇禎怒吼出声,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锦衣卫拔刀了!可是根本打不过啊!”
小太监哭喊著还原当时的惨状。
“那楚泽手底下的人,一个个长得奇形怪状,下手狠辣至极!有个铁塔一样的壮汉,扛著门板那么大的巨剑,一撞就把两个锦衣卫的胸骨撞碎了!”
“还有一个拿匕首的,眨眼功夫就把刀架在了百户大人的脖子上!”
“不到十个呼吸!十个锦衣卫全被他们缴了械!刀全被扔在雪地里,人全被按在地上踩著!”
小太监的话,字字句句砸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十几个呼吸。
十个精锐锦衣卫全军覆没。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王洽的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他掌管大明兵马,太清楚五十个全副武装的锦衣卫是什么概念。就算是一百个边军老卒,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把他们全放倒。
这个楚泽,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到底想干什么!”崇禎咬著牙,字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小太监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那楚泽说他是来勤王的。”
“勤王?”周延儒冷笑出声,“带著十几个人,打了天使,缴了锦衣卫的械,然后说自己是来勤王的?他当朝廷是傻子吗!”
“他不仅打了孙公公,他还骂了……”小太监支支吾吾,不敢往下说。
“他骂什么了!说!”崇禎厉声喝道。
“他骂孙公公是一群没卵子的阉竖……几条只会对自家人狂吠的恶狗……说孙公公不配折辱大明一品军侯……”
小太监一口气把楚泽的话复述了一遍。
暖阁內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