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你终於开始问问题了。”
刘一兵没有著急给答案,而是把桌上放著的几份业內杂誌递了过去。
“你最近有关注坎城电影节的消息吗?”
“稍微看了一些报导。”
“那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所有入围的片子看起来都是在讲人,但其本质都是在谈『系统』。”
他翻开其中一本杂誌,指著评价的那一段:“《2046》讲的是记忆和时间,但本质是人被欲望和结构困住。”
“杨超的那部《旅程》看起来是一个人在走路,实际上是社会关係在不断把他推向边缘。”
刘一兵又把杂誌合上。
“你现在的问题是,你还在写人物间发生了什么,但放到电影中我们要的是他们为什么必须这样发生。”
林瑞阳没有立刻回答,小老头儿的话像是把他之前所想的结构全部拆了一遍。他好像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做的是记录,並没有进一步去组织现实。
“所以你现在卡住是正常的,大多数新人都会遇到这样的情况。你只是还没有找到那个不可避免性。”
刘一兵语气平淡,又往杯子里添满了茶。
“那我应该从哪里找?”
“观察层级。回去吧,你的问题不在剧本结构,多走走,多看看,你要抓住的是底层系统。”
林瑞阳离开的时候脑子是空的,可仿佛又被填满。
回去后,他又花更多的精力在校外观察,默默注视著周围发生的一切。
隨著理论与实践的不断融合,他好像注意到了那个结构,它不断压缩著个体的选择空间。而且这不是某个人的故事,而是多个普通人在同一结构压力下的分流结果。
时间很快来到五月底,林瑞阳在之前就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家庭,两个阶层,还有一场谁也说不清的纠纷。故事中所有人都在说真话,所有人也都在说谎。但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追求真相的过程中,每个人都在失去什么。
他想到了前世看过的一部电影,演员对角色感情细腻且准確的演绎让观眾的情感天平在两组家庭之间反覆摇摆。
生活的力量让情节波折不断。
但这个故事太大了,他需要细细打磨,把握住每一个细节。
在林瑞阳的忙碌中时间悄悄流逝,金字奖的颁奖典礼定了,六月二十日在学校放映厅。大一下学期的常规课程也都结束了,只剩下期末考核。
很快到了颁奖那天,文学系的学生都提前半小时到了报告厅。
门口已经掛上了横幅,红底白字写著“燕京电影学院文学系第一届金字奖颁奖典礼”。
走廊上还贴著入围作品的海报,《三打白骨精》的简介被做成了一个展板,上面印著剧本的封面和一段內容提要。
同时,林瑞阳也是2003级唯一一位入围的学生。
林瑞阳和胖子的位置是在第三排靠过道,算是一种潜规则的默认。
隨著评委和嘉宾的入场,前排陆陆续续都坐满了人。
主持人才刚一上台,旁边的胖子就不停把手中攥著的瓶子拧开、盖上。
“你能不能把水放下消停点。”
“我紧张。”
“又不是你参赛,你紧张什么?”
“那你的剧本要是拿奖了,作为你的室友兼工作室外聘成员,我也跟著沾光啊!”
林瑞阳没再接话,说不紧张是假的,他只是比胖子更擅长控制面部表情。
典礼按部就班地进行。先是开场致辞,然后是长片、动画、短片各剧本单元入围作品的概要展示。
短片剧本类一共入围了五部作品,《三打白骨精》排在第三个。大屏幕上放了一段剧本的节选,是白骨精三次化身那段,配了简单的舞台示意图。
曹宝平上台的时候,放映厅里的嘈杂声明显小了一些。四十二岁的他是文学系的副教授,也是第一届金字奖的评委之一。
“首届金字奖,短片单元剧本类最佳奖——”他打开信封,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面带笑意。
“《三打白骨精》,林瑞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