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林瑞阳把时间劈成了三块。上午在昆泰处理公司需要签字走流程的事务，把一些硬性东西给搞定。

下午回学校听课，已经缺了半个学期的课，虽然不强制要求，但刘一兵嘴上不催，每周却给他列一张必读清单，看完还得去办公室口头匯报。

晚上回宿舍，对著《暗算》的剧本一页一页地边看边记录。

直到有一天，他想起有段时间没联繫江南婺剧团了，便给樊主任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沙哑了不少，但语气是昂扬的。

“林老师！你不打来我也正要找你。排练进度比预期快，祝导盯得紧，演员们也拼。现在已经进入连排阶段了，几个关键桥段基本成型，你要不要来看看？”

林瑞阳说好。

掛了电话他才意识到，从去年十二月在绍城签完协议到现在，他还一次排练现场都没去过。

剧本是他一笔一画写出来的，但落在这个年代的舞台上是什么样子，他心里完全没底。

周末，他坐早班飞机去了金华。

江南婺剧团的排练厅在一条窄巷子里，外墙是八十年代贴的白瓷砖，有些地方已经开裂。

门口没有掛牌子，只贴了一张手写的排练日程表，被雨水洇过，墨跡晕成一片。

推开玻璃门，一股混合了汗味、松香和旧地毯的气息扑面而来。

排练厅不大，水泥地面，窗户开得很高。角落里堆著几个旧戏箱，箱盖上搁著保温杯和毛巾。

这里没有观眾席，只有几排摺叠椅靠墙排开，上面坐了两三个人，看打扮是团里的老演员，手里端著茶缸子，偶尔交头接耳一两句。

舞台上正排的是白骨精第二次化身——变老妇那场。

林瑞阳找了个靠门的摺叠椅坐下来，没惊动台上和台下。

祝伟民站在台口，抱著胳膊，余光扫到他，也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停。

台上的光区被高窗透进来的阳光切成明暗交替的几块。

亮的那半边，饰演孙悟空和唐僧的演员正在走位；暗的那半边，侧幕条后面蹲著一个老旦演员，已经扮好了老妇的妆，正弓著腰等上场的鼓点。

走位从上一场“一打”的尾巴开始接。化身村姑的演员被孙悟空一棒打死之后，借著侧幕的遮挡迅速退场。

与此同时，老旦从另一侧跨入光区，脊背微弓，步伐压得很碎，每一步踩下去都是颤巍巍的。

台下若有不知情的观眾，绝不会把这个老妇和刚才那个碎步轻快的村姑联繫到同一个角色身上。

林瑞阳翻开剧本。

第二幕“二打”那场开头，他写的舞台提示只有一行：“白骨精化老妇，提篮上场”。

落在纸上就是七个字，落在排练厅的地面上，看著那个老旦，林瑞阳切身体会到文字只能告诉你发生了什么，排练厅里的演员却能让你看到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老旦在台中央站定，开口念白。她的嗓音压得低，带著一种被岁月拉松之后的自然鬆弛，尾音往下坠。

“这山中有妖，还有比妖更狠的和尚。”

台上的老旦把这句话念得很轻，像自言自语。她蹲在那一束窄窄的光柱里，低头佯装洗菜，手腕的动作不紧不慢。

祝伟民没有喊停。老旦蹲在光柱里洗菜的动作又延续了几秒，然后孙悟空从她背后跃出，金箍棒挥下的瞬间，台侧一声闷响后，老妇的身体应声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