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息过后,手腕极轻一抖,噗的一声轻响,木桩背面簌簌落下木屑,正面掌印处却完好无损,不露半点痕跡。
“孙庚三,你要看懂。”刘长青收回手掌,淡淡说道,“武者劲力,不在於出拳多重,而在於知落点、明分寸。拳头再沉,打不中要害、透不入肌理,终究只是白费力气。”
他话锋一转,暗藏江湖生存至理:“你们眼下所学,只求打得中、攻得破。往后真正要修的,是藏破绽、避锋芒,令对手无从近身,而你出手,必占先机。”
言尽於此,不必多言。江湖武道,从来不止练拳,更是练心、练谋、练自保。
刘长青转身打开墙角木柜,取出两个油纸包,分別拋给江澜与孙庚三。
“本月气血丸,各五粒,静心养气,稳固內息根基。”
江澜接住,油纸包入手沉实,隱约透出淡淡药香。
明明是培元丹的香气,但师父隨口称作气血丸,江澜也不好多言,贴身揣入怀中。
“赵横之事,你们听闻多少?”刘长青忽然转了话题。
孙庚三下意识看向江澜,缄默不语,不愿轻易掺和师门恩怨。
江澜从容应答:“只知赵横师兄右臂大筋断裂,一直在厢房静养。”
“养不好了。”刘长青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城中名医皆已诊过,他右臂大筋断作两处,如今医术所能,顶多勉强接上一处。即便创口癒合,右臂也再难聚力发力,寻常劳作尚且勉强,更別说挥拳练武。”
这话一出,练功房气氛更沉。孙庚三喉结滚动,欲言又止,终究化作一声无声嘆息。武道之人,废了手脚,便等於废了半生。
刘长青目光落於木桩,眼神悠远,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愧意:“苍松武馆本就与我积怨颇深,那日本是衝著我寻仇下狠手,赵横替我挡了致命一击。说到底,是我连累了他。”
江澜沉默以对。
这种亏欠与愧疚,旁人无从劝慰,也无从接话。江湖恩怨,从来都是牵一髮而动全身。
就在此时,后院走廊骤然传来瓷碗碎裂的脆响,药汁泼洒满地。
紧隨其后,赵横沙哑暴戾的吼声炸响,“都走开!別来烦我!”
刘长青面色一沉,转身快步出屋。江澜、孙庚三二人紧隨其后,脚步匆匆赶往厢房。
厢房门敞敞大开,屋內光线昏暗。赵横枯坐床沿,赤著双脚,地上碎瓷狼藉,褐色药汁漫过青砖,淌至门槛。
他脸上毫无神色,一双眼却赤红如燃炭,盛满不甘的狂躁。
刘芸立在门口,手端药罐,罐口热气裊裊。袖口被药汁浸湿一片,指尖被碎瓷划开细口,血珠缓缓渗出,滴落在罐盖之上。她不顾伤口,静静立在原地,神色平静无波澜。
“刘芸,你先退下。”刘长青低声道。
刘芸低头应诺,侧身从江澜身侧走过。途经床前时脚步微顿,终究没有回头。
“刘师妹。”赵横忽然开口,嗓音嘶哑刺人。
刘芸驻足,背影挺直,不曾转身。
“如今我成了废人,你是不是也心底看轻我?”
“赵师弟多虑了。”
“药已熬好,趁热饮下,別负了调养时日。”
说完,她缓步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消散在迴廊深处。
刘长青走入厢房,立於床边,不言不语,只是静静佇立,背影透著难言的沉重。
江澜在门口稍作停留,不愿久看这份颓败悲凉,转身默然离去。孙庚三快步跟上,二人穿过迴廊,步入前院。
孙庚三忽然止步,压低声音道:“赵横,算是彻底毁了。”
江澜抬眼望向门外沉沉暮色,沉默不语。
“往日里他天赋出眾,傲气逼人,从不將同辈放在眼里,是师父最看重的弟子之一。”孙庚三惋惜道,“如今一身武道尽废,师父的期许、自身的前程,全都化作泡影。”
苍松馆敢当眾下狠手废人,绝不会仅止於一次私怨报復。
恩怨已结,裂痕难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