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在刘长青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轻声开口:“爹,药熬好了,趁热喝。”
刘长青没有回头,声音沉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放在廊上吧。”
刘芸依言,將药罐轻轻搁在廊栏上,静立在原地,看著父亲孤寂的背影,心里又急又涩。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按捺不住,再次开口,语气带著焦灼:“爹,金鳞会的事,全城都在议论,您到底作何打算?咱们不能一直这么耗著。”
空气瞬间凝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刘长青沉默了良久,良久,才缓缓吐出三个字:“再等等。”
“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刘芸难得提高了声音,眼眶泛红,却强忍著没有落泪,字字戳中武馆的窘境,没有半分虚言,“孙庚三旧伤伤及经脉,根本上不得擂台;沈青入门最晚,修为尚浅,连六穴都没破,难堪大任;李彦心性浮躁,好高騖远,实战起来根本靠不住!”
“馆內能战、能登擂台的人,唯有江澜!可他,才仅仅六穴,周良是九穴,境界差了三重,这仗怎么打?”
刘长青缓缓转过身,看著女儿。刘芸紧咬著下唇,嘴唇几乎被咬破,看著日渐衰败的武馆,看著父亲心力交瘁的模样,满心都是无力回天的焦灼。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说出一句:“你先去忙吧,我心里有数。”
语气里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那是撑著一个濒临倒闭的武馆,走投无路的无奈。
刘芸看著父亲苍白的脸色,终究是不忍心再逼,抿了抿唇,转身离去,背影单薄,透著浓浓的无力。
前院,江澜正潜心练拳。
他没有丝毫分心,一招一式崩山拳,打得凌厉刚猛,劲透筋骨,拳脚破空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一通拳打下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著下頜滑落,头顶百会穴隱隱跳动,阵阵发麻,那是臟腑劲即將突破的徵兆。
收势,他稳立原地,调匀呼吸。
孙庚三提著一把锈跡斑斑的长刀,从兵器架旁走来。
他用衣袖反覆擦拭著刀鞘,尘土被一点点拂去,可刀鞘依旧暗沉生锈,怎么擦都恢復不了往日的光亮,就像如今的广昌武馆,再难回鼎盛。
“江师弟,金鳞会的事,你听说了?”孙庚三停下擦拭的动作,看向江澜,语气里满是落寞。
江澜从井水中抽出双手,甩了甩指尖的水珠,声音平淡无波,只有一个字:“嗯。”
“师父至今,都没有说参不参赛,一直拖著。”孙庚三將长刀放回兵器架,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去年的金鳞会,还是赵横出战,凭著一身修为,替武馆撑住了场面,没让咱们丟了脸面。今年……”
他话未说完,剩下的话语,全都化作了无奈的嘆息。
江澜没有接话,慢条斯理地拿起外衫,披在身上,一颗颗系好衣扣。
孙庚三忽然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带著几分担忧:“江师弟,我听外头可靠的传言,周良已经闭关出关,稳稳踏入九穴境界,全程都是石韞山亲自护法,修为深不可测……”
江澜繫著衣扣的手,微微顿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继续动作,神色始终平静,不见半分慌乱:“知晓了。”
“你就一点都不怕?”孙庚三皱紧眉头,满心不解,面对九穴高手,换做旁人早已慌乱,江澜却依旧淡定。
江澜抬眼,目光平静地看著他,眼神清澈,却透著一股底层武者的清醒,一字一句,沉稳有力:“怕,能解决问题?能让周良放弃擂台?能让广昌躲过这一劫?”
孙庚三瞬间语塞,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是啊,怕没用,躲也没用,这就是他们的命,底层武者,从来没有退路。
日暮西山,暮色四合,夕阳將广昌武馆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江澜收功,准备离馆回家。他穿过前院,路过客堂门口时,发现房门没有关严,留著一道窄窄的缝隙。
他脚步微顿,透过缝隙往里看。
只见刘长青独自坐在堂中,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他却一动不动,就那么静静地坐著。
昏黄的灯火透过窗欞,將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动不动,宛如一尊毫无生气的泥塑,守著这破败的武馆,守著无尽的无奈。
江澜没有停留,也没有出声,径直走出了广昌武馆的大门。
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街边的摊贩开始收摊,偶尔有路人路过广昌武馆,都忍不住投来异样的目光,窃窃私语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耳中——全是等著看广昌金鳞会落败、彻底倒闭的閒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