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愚昧吗?
確实愚昧。
可若不是世道太乱,官府不管,正神不显,邪祟横行,他们何至於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吞吃婴儿的“土地公”身上?
说到底,愚昧也是苦难养出来的。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只会害怕。
有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主动站了出来。
其中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汉子,咬牙道。
“傅道长,我跟你们去土地庙看看。”
另一个年轻人也点头。
“我也去。”
“若那东西真的没了,我们也好回来告诉大家。”
傅泽看了他们一眼。
“行。”
“不过別乱碰东西。”
几个年轻人连忙点头。
一行人很快去了村东头。
土地庙还在那里。
神像碎了一地。
老槐树依旧高大。
只是和昨夜相比,这地方明显不一样了。
那种阴冷、潮湿、让人忍不住心慌的感觉,消失了许多。
阳光照进土地庙,落在破碎的神像和供桌上,竟然有了一丝暖意。
几个年轻人站在庙门口,脸上满是茫然。
“好像……真不一样了。”
“以前每次靠近这儿,我都觉得后背发凉,心里直发慌。”
“现在没有了。”
“对!我也觉得没有了!”
一个年轻人壮著胆子,走到老槐树下。
他伸手摸了摸树皮,又抬头看了看树冠。
“土地公……那邪东西,真的死了?”
傅泽想了想,说。
“至少土地庙的这东西,是死了。”
“至於以后还会不会有別的麻烦,不好说。但再怎么样,你们也不能拿孩子献祭。”
几个年轻人连连点头。
其中一人眼眶发红。
“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他们回村之后,把看到的情况告诉了其他村民。
村民们半信半疑。
但村东头那种阴冷感觉消失,確实瞒不住人。
一些胆子稍微大些的,也陆续去看了土地庙。
回来之后,一个个神色复杂。
三年。
九个婴儿。
他们一直以为那是土地公要的祭品,是为了保全村平安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们,那不是神。
那是邪物。
那之前死掉的孩子,算什么?
他们亲手送出去的,又算什么?
傅泽看著这一幕,没有说话。
这种事,旁人安慰不了。
他们只能自己慢慢熬。
……
吃过一点粗粮之后,傅泽和廖熙白等人商量了一番。
最终决定,还是先离开槐树村。
他们確实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
廖熙白此行去金陵,本就凶险。周邪已死,鬼道子逃走,暗中不知道还有多少眼睛盯著他们。
槐树村的邪物虽怪,但眼下至少已经斩去了明面上的一只手。现在继续留在这里,一时半会儿的,未必能查出更多的东西。
而且吃了这一次大亏,那幕后的真凶恐怕也会收敛很长时间。足够这槐树村的人,拖家带口搬离此地或者想別的办法。
无论是傅泽还是廖熙白,確实已经是仁至义尽。
廖熙白看向几个村民,语气温和却严肃。
“土地庙暂时不要修。”
“那棵老槐树,也暂且不要动。”
“若再有人託梦,或村中再有怪事,立刻派人去附近县城,找佛道高人或官府求援。”
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
如今官府是否管用,他心里其实也清楚。
所以他又看向风玄。
老道士明白他的意思,从怀里取出一张符纸,递给那老者。
“若真出了事,烧了这符。贫道未必能赶来,但阁皂山在附近有些俗家弟子,总归能传个信或者来帮一些忙。”
这就是正经道门大派的好处了。
门人弟子,遍及天下!
还有专门的传信符籙。
这些都是宗门的底蕴,寻常散修和小门派,自然是没这些东西的。
村长颤颤巍巍接过符纸,跪地磕头。
“多谢几位大人,多谢几位大人!”
傅泽没有再多说什么。
眾人很快离开槐树村。
……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又出现一个村子。
村口立著一块歪斜的木牌。
河湾村。
这村子,比刚才的槐树村还稍微大些,旁边还有一条细窄河流绕过,水声潺潺,本该是个有些生气的地方。
可眾人刚走到村口,傅泽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不对劲。
又是那种感觉。
压抑,阴冷,愁云惨澹。
村里的百姓一个个脸色灰败,眼神麻木。
几个妇人坐在门槛上,抱著空荡荡的襁褓发呆。
还有老人蹲在墙根,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害怕。
傅泽和廖熙白对视一眼。
两人心中,同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赵锐也嘖了一声。
“这村子,看著怎么和槐树村一个德行?”
廖熙白找了个村民来问话。
是个四十多岁的庄稼汉,见到几人衣著气度不凡,嚇得连连作揖。
傅泽问他。
“看你们村里人,都皱眉不展的模样。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那庄稼汉一愣,脸色变了。
“几位大人怎么知道?”
风玄一甩拂尘。
“无量天尊!贫道乃道门正修,见此地有些不太平。请施主详细告知。”
那庄稼汉犹豫片刻,才低声道。
“也不知怎么了,我们村这几年邪门得很。”
“庄稼遭虫,牲口病死,村里的人也总出意外。”
“后来……后来是土地公託梦,说要献三个在周岁以內的娃娃,才能免灾。”
“刚开始我们不信,但事情越来越糟糕。只能忍痛试了试,没想到真的好了。”
“今年,已经是第四年了。”
话音落下。
眾人脸色全都变了。
赵锐更是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奶奶的!又是这一套?”
李峻峰本就是嫉恶如仇的急性子,听到这些更是怒目圆凳。此时体內气血翻腾,头顶上上竟然冒出阵阵白气。
傅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愤怒。
又是这样!说辞都几乎一样。
遭灾,託梦,献婴,保一年平安。
这绝不是巧合!
而且,这里竟然比槐树村还早一年?
廖熙白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傅小友,看来事情比我们想得更严重。”
傅泽点头。
“没错!必然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用同一种法子,侵蚀污染附近所有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