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崢笑了,也给他夹了一块:“行行行,给你也夹。”
陈峰这才满意,把鱼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
“哥,明天你还下湖不?带我唄?”
“不带。你太小了,下湖危险。”
“我不小了!我都十二了!”
陈峰把胸脯挺起来,使劲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看起来壮实些。
可他实在太瘦了,胸脯上就是一层皮包著肋骨,吸了气也看不出什么来。
“十二也小。等你再大两岁,哥带你。”
陈峰瘪著嘴,筷子戳著碗底的鱼汤。
“篤篤!”
他不说话了,但嘴撅得能掛个油瓶。
吃完饭,张翠花收拾碗筷。
陈崢赶紧站起来,把碗筷摞好端进灶房,舀了两瓢水泡进锅里。
张翠花跟过来,正要伸手,陈崢把她轻轻推到一边:“娘,你腰不好,我来。”
张翠花没让,撑著灶台站在旁边,嘴上说:
“你一个大男人,洗什么碗,传出去叫人笑话。”
“谁笑话?”陈崢头也没抬,手上已经抓起丝瓜瓤,“我洗我的,管他们呢。”
张翠花还想说什么,看著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又忍不住指点两句:
“碗底也要擦,光转一圈哪洗得乾净。”
而陈嶸和陈峰已经回西屋了。
这时,陈崢把碗一个个刷乾净,用清水又过了一遍,扣进碗橱里。
又把锅刷了,灶台擦了一遍。
张翠花靠在门框上看著,嘴上不说,眼里倒是满意的。
擦完手,他把抹布搭在门后的绳子上,回到堂屋。
堂屋里就剩他和他爹。
煤油灯放在桌上,灯火摇曳,一跳一跳的。
“啪!”
灯芯刚剪过,不算太熏,但偶尔还是会爆一个灯花,溅出几点火星子。
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隨著灯火晃来晃去。
“崢娃子。”
陈老三又喝了一口酒,把缸子放下。
“爹。”
陈老三沉默了一会儿。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墙上掛钟的走针声。
“滴答滴答!”
那钟是村里木匠做的,木头壳子,上发条的那种。
走一天快五分钟,可他们家从来没调过。
“你今儿个下湖,我不拦你。”
陈老三终於开口了,声音低低的,
“但你得记住,咱家是靠水吃饭的。
这白洋湖养了咱家几辈子人,你得敬著它,不能由著性子来。
湖里头的东西,你拿多少,它心里有数。你拿多了,它下次就不给了。”
“晓得了,爹。”
“还有,”
陈老三说到这儿,手指在缸子边上摩挲著,指甲盖里嵌著黑泥。
那是长年累月泡在湖水里,很难洗掉,
“你娘身子不好,你知道不?”
陈崢心里一紧,像被谁攥了一把。
上辈子,他娘是五年后走的。
胃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没撑过三个月。
那几个月,他爹一夜之间白了头,跟湖面上的霜一样。
他那时候在城里打工,工地上的活计走不开。
等他赶回来的时候,他娘已经瘦得脱了相,躺在床上像一张纸片。
盖著被子都看不出底下有人。
脸上的颧骨支棱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
可她见了他,还笑著说:“崢娃子回来了?吃了没?娘给你做饭去。”
说著就要撑著坐起来,胳膊撑了一下,没撑动,又倒回去了。
那是他娘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他娘就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静。
他爹端著粥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凉了。
粥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粥洒了一地。
他爹就蹲在那儿,一片一片地捡,捡起来又掉下去,手抖得厉害。
想著,陈崢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扎手。
“娘咋了?”
“你娘胃不好,这几年老说胃疼。
我让她去镇上看看,她不去,说没事,忍忍就好了。”
陈老三说著,端起缸子想喝一口,又放下了,手指在缸沿上敲了两下。
篤篤!
“爹,得去。”
“我知道。”
陈老三嘆了口气,那口气很长,
“可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犟得很,我说不听。
上个月我又提了一回,她跟我说,去一趟镇上得花多少钱?
掛號五毛,车费三毛,再抓点药,两块块钱就没了。
有那钱,给峰子买双鞋不好?
他那鞋都露脚趾头了。”
“我去说。”陈崢立刻道。
陈老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那一眼里有些什么东西,像是把一副担子交出去了。
“爹,明天我带嶸子下湖。他十四了,该学学大水活了。”
陈老三沉默了一会儿。
“啪!”
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桌面上,暗了。
“行。但你得看住他,別让他逞能。嶸子那孩子,跟你不一样。
你下水跟条鱼似的,怎么扑腾都没事。
他不行,他水性不如你,心里又藏著事,一著急就慌。
你在水边看著他,別让他往深水区去。”
“爹,我明白。”
陈崢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爹坐在那儿,端著缸子,灯火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在暗处显得更老了,皱纹一道一道的,深的像刀刻的,浅的像蛛网。
鬢角的白髮被灯火一照,亮得刺眼。
他穿著一件打了补丁的布衫,领口的扣子少了一颗,露出一截锁骨,瘦得能看出骨头的形状。
上辈子,他爹走的时候才五十二岁。
五十二岁,头髮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前倾。
说具体点,就像一棵被风压弯的老树。
“爹,少喝点酒。”
陈老三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儿子,嘴唇动了动。
然后,嘴角往上翘了翘,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行了,知道了。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