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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下湖

“嶸子话少了点,不过心里有数……”

湖边,陈崢家的船拴在码头上。

船是平底小渔船,三米来长,一米来宽。

船身刷了桐油,年头久了,油色发暗。

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灰不溜秋的。

船头有个舱,能放渔网和鱼获。

船尾有个座板,能坐一个人,座板上磨得光溜溜的。

陈崢先上了船,把渔网和捞海放好。

陈嶸跟著上了船,坐在船尾,手里攥著渔叉,腰板挺得跟个木桩子似的。

“坐稳了。”陈崢抄起双桨,往水里一撑。

小船轻快地划开水面,往湖心去。

桨叶入水。

哗啦,哗啦。

清晨,湖面上罩著一层薄薄的雾气,像纱一样,飘飘渺渺的,看得见摸不著。

雾气被风吹动,露出底下的碧水,清澈见底。

还能看见水草在水底摇啊摇的,跟跳舞似的。

远处的芦苇盪在雾气里若隱若现,像一幅水墨画,朦朦朧朧的。

野鸭子在芦苇丛里叫。

嘎嘎!

偶尔有一只飞起来,贴著水面滑行,翅膀拍打水面,激起一串水花。

陈嶸坐在船尾,看著这一切,眼睛跟点了灯似的。

他很少下湖。

他爹陈老三说他水性不好,不让他往深水区去。

他就在岸边转转,摸摸螺螄,捞捞虾,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坐著船往湖心去。

船一晃一晃的,他有点紧张,两只脚死命蹬著船底,生怕掉下去。

片刻后,船到了东湾。

这里水深一些,有三四丈。

水底的暗沟更多,是藏大鱼的地方。

陈老三说得对,昨儿个他们在浅水湾闹了一场,鱼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而东湾安静,鱼多,去的人不多。

陈崢把船停在一片水草边上,开始下网。

下网有下网的规矩。

不能乱下,得看水流,风向,水草的长势。

水流急的地方,网会被冲跑。

水流慢的地方,鱼不爱去。

风向不对,鱼闻著人的味儿就跑了。

水草太密,网会缠住,太稀,鱼又没地方藏。

这些都是陈崢从小到大,看著他爹下网,一遍一遍看会的。

陈老三下网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就是闷头干。

可他的手上有数,知道网该往哪儿撒,该撒多深,该留多长。

陈崢把网的一头拴在船尾,然后划著名船往前走,网就慢慢撒开了。

三层丝网在水里展开,网眼在水里若隱若现。

网撒好了,陈崢把船停在一边,等著。

等鱼,得有耐心。

不能急,不能躁。

急了就把鱼嚇跑了,躁了就把网收早了。

这跟钓鱼一个理儿,你得比鱼坐得住。

陈嶸坐在船尾,安安静静地看著水面。

他眼睛好使,看著水面波纹,水草摆动,还有偶尔跃出水面的小鱼,倒也不觉得闷。

“哥,那边有鱼花。”

陈崢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

十几米外的水面上,有一小片涟漪,咕嘟咕嘟的。

那是鱼在底下觅食,吐出的气泡。

“好眼力。”陈崢说。

陈嶸嘴角翘了翘,又恢復了安静。

又过了一会儿,网绳突然跟弓弦似的,崩得紧紧的。

陈崢眼睛一亮。

有鱼撞网了。

他抄起捞海,对陈嶸说:“稳住船,別动。千万別动。”

陈嶸点点头,把渔叉放下,双手按住船舷。

陈崢慢慢地往网那边靠,一边靠一边观察网绳的动静。

网绳绷得很紧,一松一紧的,一松一紧的,说明鱼还在挣扎,还有劲儿。

他顺著网绳看过去,能看见水底下有个黑影在翻腾。

忽左忽右的,搅得水底的泥都翻上来了。

是一条大鲤鱼,少说十来斤,尾巴在水底下一闪一闪的。

鲤鱼不比青鱼,没那么大力气,但也得小心。

鲤鱼性子急,撞了网就拼命挣扎,容易把网撕破。

上回刘禿子就是碰著条大鲤鱼,没留神,网撕了个大口子。

鱼跑了,气得他三天没吃好饭。

陈崢把捞海伸进水里,慢慢靠近那条鱼。

鱼被网缠住了,挣不脱,但还在甩尾巴,拍得水面啪啪响。

捞海靠近的时候,它猛地一窜,差点把网撕开一个口子。

“別急。”

陈崢对自己说,稳住手腕。

又稳住捞海,等鱼安静下来。

鱼挣了一会儿,累了,歇了一口气。

就这一口气的工夫,陈崢猛地一兜,把鱼头兜进捞海里。

鱼在水里挣扎,水花四溅,打在脸上,咸腥咸腥的。

他没鬆手,双手一用力,把鱼提出水面。

“哥!拿到了!”

陈嶸喊了一声,尖得跟吹哨似的。

陈崢把鱼放进船头的舱里,鱼在舱里蹦躂,尾巴拍得船板直响。

他拿个木板盖上,压了块石头,这才鬆了口气。

“第一条。”陈崢笑了笑,擦了擦脸上的水。

陈嶸看著舱里的鱼,嘴角翘得老高。

接下来,又陆续有鱼撞网。

合计下来,六条鯽鱼,四条鯿鱼,还有两条不小的白条。

都不算大,但加起来也有几十斤了。

鯽鱼在舱里扑腾,鯿鱼安安静静的,白条蹦得最高,一窜一窜的。

陈崢刚收网的时候,远处传来划水的声音。

哗啦,哗啦,很有节奏。

他抬头一看,一条小渔船正往这边来。

船上坐著个人,四十来岁,黑瘦黑瘦的,穿著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衫。

头上戴著个斗笠,斗笠边儿都破了,耷拉著。

“崢娃子!”那人喊了一声,声音很亮,在湖面上传得远。

陈崢认出来了,是村里的王老六。

王老六是个打鱼的好手,在白洋湖上打了二十多年鱼,经验老到。

哪儿有鱼,什么鱼,他一清二楚。

但他有个毛病,嘴碎,爱打听事儿。

谁家打了多少鱼,卖了多少钱,他都要问个底掉,问完了还到处说。

“六叔。”陈崢应了一声。

王老六把船靠过来,往陈崢船头的舱里看了一眼,嘖嘖两声:

“行啊崢娃子,一早上就弄了这么多?

昨儿个拿了大鱼,今儿个又丰收,你这运气也太好了。

开了光了?”

陈崢笑了笑:“运气好,碰上了。”

王老六摇摇头,把桨横在船上,从兜里摸出根烟,划火柴点上:

“我听说昨儿个那鱼,是你拿的主意?

行啊崢娃子,有出息了。你爹像你这么大那会儿,还没你这本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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