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崢一条一条地答,手上的活不停。
杀鱼的时候,陈崢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他娘张翠花是五年后走的。
胃癌。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大夫说要是早来两年,还能治。
他记得他娘说过,她胃疼了好几年,一直忍著,没当回事。
有时候疼得厉害了,就喝点热水,拿热水袋捂一捂,躺一会儿。
实在忍不住了,才去卫生所拿点药,回来吃了,好两天,又犯了。
她总说:“没事,老毛病了,忍忍就过去了。”
可这辈子,不能再这样了。
“娘。”陈崢喊了一声。
张翠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咋了?”
“你胃还疼不?”
张翠花一愣:“你咋知道的?你爹跟你说的?”
“我听爹说的。”
张翠花瞪了堂屋一眼,压低声音说:“你爹那人,嘴咋那么碎呢?
我就是有点不舒服,不碍事。老毛病了,忍忍就过去了。”
“娘,得去看看。”
“看什么看?花那个冤枉钱干啥?又不是什么大病。”
陈崢把手里的鱼放下,站起来,走到张翠花跟前,看著她的眼睛说:
“娘,你不能忍。
小病忍成大病,到时候就晚了。你听我的,去镇上卫生院看看。”
张翠花被他的眼神看得一愣。
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严肃了?跟个大人似的。
“崢娃子,你別嚇唬娘。娘没事,就是老胃病,吃点药就好了。”
“娘,你听我说。
明天我陪你去镇上,找个大夫看看。花多少钱都行,但不能拖著。”
张翠花还想说什么,陈崢已经转身回去杀鱼了,蹲在那儿,背对著她。
一刀一刀地刮鱼鳞,颳得乾乾净净的。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著儿子的背影,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中午,红烧鲤鱼端上桌。
鲤鱼是东湾打的,四斤多重,肉质紧实。
一筷子下去,鱼肉跟蒜瓣似的。
张翠花用葱姜蒜爆香,加酱油,醋,糖,燉了小半个时辰,满屋子都是香味。
鱼汤收得浓浓的,浇在鱼身上,跟琥珀似的。
贴饼子是新蒸的,玉米面掺了点白面,比昨天的软乎,咬一口,甜丝丝的。
还有一碟子凉拌黄瓜,拍碎了,加蒜泥和醋,爽口,解腻。
陈老三坐在桌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
他吃东西不挑,但能让他点头的,不多。
“崢娃子,今儿个在东湾打的?”
“嗯。爹你说的对,东湾鱼多,水深的地方鱼更大。”
陈老三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陈峰碗里:“吃吧。多吃点,长个子。”
陈峰早就等不及了,把鱼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说:
“好吃!娘做的鱼最好吃了!比供销社卖的罐头都好吃!”
张翠花笑了:“那是鱼好,不是我手艺好。你哥打的鱼新鲜。”
“都好吃!”陈峰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塞著半块饼子。
陈崢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张翠花碗里:“娘,你也吃。”
张翠花看著碗里的鱼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咬了一口,嚼了嚼,点点头:“鲜。崢娃子,你明天真要陪我去镇上?”
“嗯。去卫生院看看,让大夫开点药。要是需要检查,咱就去县医院。”
陈老三在旁边没说话,但筷子停了。
他看了陈崢一眼,然后继续吃饭,夹了一块鱼尾巴,慢慢地嚼。
吃完饭,陈崢帮张翠花收拾碗筷。
他把碗筷摞好端进灶房,舀了两瓢水泡进锅里,拿丝瓜瓤一个一个地刷。
陈峰跑到院子里玩去了,跟邻居家的孩子追鸡撵狗的,闹得鸡飞狗跳。
陈嶸坐在门槛上,安安静静地削著什么。
那是一块木头,他要用刀削一个鱼漂,圆圆的。
中间有个槽,能卡住鱼线。
他削得慢,一刀一刀的,很仔细。
陈崢洗完碗,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天。
日头偏西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跟鱼鳞似的。
湖面上吹过来的风,带著水汽,吹在脸上很舒服。
明天去镇上,得早点起来。
他正想著,院门被人推开了。
张建国走了进来,手里拎著一条鱼,得意洋洋的,跟打了胜仗似的。
“阿崢!你看这是啥!”张建国把鱼举起来,举得高高的。
是一条黑鱼,三斤来重,黑黢黢的,嘴张著,露出里头牙齿。
鱼身上还沾著水草,湿漉漉的。
“你打的?”陈崢问。
“那当然!我今儿个自己下湖,在东边那片芦苇盪里打的!
黑鱼,厉害吧?
我一叉下去,正扎鱼背上,那鱼蹦起来老高,差点把我船弄翻了!”
陈崢看了看那条黑鱼。
这小子,上辈子可没这本事。
去年的今天,他被他爹张老憨揍得在家躺著呢。
“行啊建国,有出息了。”陈崢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建国笑了:
“那是!我张建国是谁?白洋湖小霸王!以后这湖上的鱼,都归我管!”
陈崢笑了:“行了行了,別吹了。进来坐。”
张建国进了院,把鱼递给张翠花:
“婶子,这鱼给你,燉汤喝。黑鱼汤最补了,我娘说的。”
张翠花接过鱼,笑著说:
“建国,你留著自家吃唄,给我干啥?你娘也身子弱,该补补。”
“婶子,我家还有呢。
这条给崢哥,他昨儿个帮了我大忙。要不是他,我那叉都丟了。”
张翠花看了看陈崢:
“行,那婶子就收下了。晚上给你燉鱼汤喝,你也別走了,在这吃。
正好你崢哥打了鲤鱼,咱凑一块吃。”
“好嘞!”
张建国一点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
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热乎乎的。
陈崢也坐下来,两个人聊了起来。
“建国,你今儿个在东边哪片打的?”
“就是那片大芦苇盪,靠东边那块,水草最密的地方。
我划船进去,桨都拨不开水草。
走到里头,就看见水面上有个漩涡,我一看就知道有大鱼,就下了网。
等了小半个时辰,就上了这条黑鱼。”
陈崢点点头:“那片芦苇盪水深,黑鱼多,也大。
你下次去,带个捞海,黑鱼劲儿大,容易挣网。
你光用叉,扎不准就跑了。”
张建国眼睛一亮:“真的?那我明天再去!这次带捞海!”
“別一个人去,叫上家旺或者水生。
一个人不安全,万一船翻了,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张建国挠挠头:“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娘还囉嗦。
我娘也是,一天到晚念叨个没完。”
这时候,陈峰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张建国,兴奋地喊:
“建国哥!你来了!你给我带啥了?”
张建国一拍脑袋:“哎呀,忘了!下回给你带,下回给你带糖!”
陈峰瘪瘪嘴,不太满意:“那你说说,你那条鱼咋打的?我要听!”
张建国来了精神,手舞足蹈地讲起来,比划著名:
“我跟你说,今儿个我划船进芦苇盪,那地方水草多,船都划不动,桨下去就缠住了。
我就拿桨拨开水草,一点一点往里走,跟钻地道似的。
走到里头,就看见水面上有个漩涡,咕嚕咕嚕的,我一看就知道有大鱼……”
陈峰听得入神,眼睛都不眨一下,下巴搁在膝盖上,嘴巴微微张著。
陈崢坐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心里跟晒了太阳似的。
上辈子,这样的日子,他从来没珍惜过。
那时候他总觉得,日子还长著呢,以后有的是时间。
可后来他才发现,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就像他爹娘,就像这个院子里的每一个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