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尾辫扎得高,白色绸带在风里飘。
隨后,陈崢把钱收下了。
他看出来了,这姑娘跟他一样倔。
你越推,她越要给。
还不如收下,等赵老师出院了,再想办法还她。
“行,我收下了。等赵老师出院了,这钱我还你。”
林晓芸笑了笑,转身回去坐下,继续看书。
陈崢看著她低头看书的侧脸,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说不清楚。
傍晚时分,陈嶸拎著剩下的螃蟹和几尾鱼,慢悠悠回了村。
而陈崢去交了检查费和药费,手里这点钱去了一部分。
他把剩下的钱数了数,省著点花,够撑一段时间了。
回到病房,赵德明醒了。
他半靠著枕头,赵小军坐在床边,正拿勺子餵他喝水。
小孩子手不稳,勺子抖得厉害,水洒了一被子。
“爸,你喝嘛,崢哥说了,多喝水好得快。”
赵德明张嘴喝了,水从嘴角流下来,赵小军赶紧拿袖子去擦,擦得满脸都是。
林晓芸在旁边看著,忍不住笑了,拿毛巾接过来,给赵德明擦了擦嘴角。
“小军,你去玩吧,我来餵。”
赵小军摇摇头:“不,我要餵我爸。”
林晓芸把毛巾递给他:“行,那你餵。餵慢点,一勺一勺的,別急。”
赵小军点点头,舀了一勺水,这回稳多了,送到赵德明嘴边。
赵德明喝了,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陈崢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心里头暖暖的。
上辈子,他没见过这样的画面。
赵德明走的时候,赵小军才十来岁,跪在灵堂前头,一声都没哭。
后来他长大了,考上了大学,留在了城里,再也没回过芦塘村。
有人说他不孝,爹的坟都不回来扫。
可陈崢清楚,他不是不孝,是回不来。
每次回来,看见那间小屋,学校,那个讲台,他心里头就跟刀割一样。
所以乾脆不回来了。
“赵老师。”陈崢走进去,“您感觉咋样了?”
“好多了。”赵德明笑了笑,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有了点血色,
“崢娃子,昨儿个晚上,多谢你了。要不是你……”
“赵老师,您別这么说。您教了我那么多年,我帮这点忙,应该的。”
赵德明摇摇头,嘆了口气:“我教了二十年书,教了多少学生。
可到了关键时候,能指望上的,还是你们几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陈崢听出了里头的辛酸。
林晓芸放下书,说:“赵老师,您別这么说。
您教的学生多了去了,只是大家还不知道您病了。
等知道了,肯定都来看您。”
赵德明笑了笑,没接话。
陈崢在椅子上坐下来,脑子里转著挣钱的事。
娘的药钱,赵老师的医药费,两座大山压在头上。
光靠抓螃蟹,一天十几块钱,不够。
得想別的办法。
他想起刚才陈嶸说去水產公司卖螃蟹的时候,看见门口贴了张告示。
说是县里的水產公司要搞什么展销会,需要一批活鱼活蟹。
品相要好,个头要大,价格比平时高两成。
高两成。
螃蟹八毛一斤,高两成就是九毛六。
鱼也差不多。
別小看这一毛六,一百斤就是十六块。
问题是,上哪儿去找品相好个头大的活鱼活蟹?
陈崢想了想,脑子里灵光一闪。
东湾。
上次去东湾打鱼,水底下的鱼个头都不小,鯽鱼巴掌大,鯿鱼也肥。
但那次用的是丝网,鱼在网上缠久了,品相不好,鳞片掉了,卖不上价。
得换法子。
不能用网,得用钓。
钓上来的鱼,品相好,鳞片完整,能卖高价。
可钓鱼太慢,一根竿一根竿地钓,一天能钓几条?
又想了想,得用排鉤。
排鉤,一根长绳上拴几十个鉤,下到水里,鱼咬鉤就跑不了。
这是老法子,陈崢他爹年轻时候用过,后来嫌麻烦,不用了。
但这时候,正合用。
“赵老师,我出去一趟,有点事。”陈崢站起来。
赵德明点点头:“去吧,別耽误你的事。我这儿有晓芸和小军呢,没事。”
陈崢出了卫生院,往水產公司走。
到了收购站,那个胖男人还在,正蹲在地上收拾鱼,满手是血。
“师傅,我问个事。展销会的活鱼活蟹,有啥要求?”
胖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上次来卖螃蟹的那个?”
“对。”
“你那个螃蟹品相不错,个头也匀称。展销会要的就是那样的。”
胖男人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具体要求都写在那儿了,你自己看。”
他指了指墙上贴的告示。
陈崢走过去,仔细看了一遍。
告示上写得清楚:活鱼,鲤鱼,鯽鱼,鯿鱼为主。
单尾重量一斤以上,鳞片完整,无伤痕,活力强。
活蟹,单只重量三两以上,青壳白肚,爪尖金黄,无断爪。
价格:鲤鱼一块一毛一斤。
鯽鱼九毛,鯿鱼一块,螃蟹九毛六。
比平时高两到三成。
收购时间:三天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过时不候。
三天。
陈崢心里有数了。
回到村里,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回家,直接去找刘禿子。
刘禿子家在村西头,三间砖瓦房,是村里少有的砖瓦房。
他爹以前是村里的会计,攒了些家底,盖了这房子。
刘禿子继承了家业。
又自己在镇上开了个小铺子,卖杂货,日子过得比村里其他人宽裕些。
陈崢推开院门,就看见刘家旺蹲在院子里,面前摆著一盆鱼,正在杀鱼。
鱼不大,几条鯽鱼,巴掌大。
刘家旺杀鱼的动作很慢,嘴里念念有词。
“家旺。”
刘家旺抬起头,一双对眼看人,眼睛好像看著你,又好像看著別处:
“阿崢?你咋来了?赵老师咋样了?”
“好多了。我来找你爹。”
“我爹在屋里呢,刚吃完饭,正剔牙呢。”
陈崢进了屋,刘禿子坐在桌边,面前摆著一碟花生米,一碟咸菜,还有半瓶酒。
他正拿牙籤剔牙,看见陈崢进来,笑了:
“崢娃子来了?吃饭了没?坐下吃点?”
“刘叔,我不吃了。我来借点东西。”
“借啥?”
“排鉤。我听说您家有排鉤,想借来用用。”
刘禿子愣了一下,牙籤含在嘴里:“排鉤?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抓鱼。县里搞展销会,活鱼价格高。我想用排鉤抓点好鱼,卖个好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