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人说赵老师倔,城里给他安排了工作他不去,非要留在村里教书,
媳妇劝不动,一气之下就不理他了。
到底是咋回事,谁也说不清楚。
“她人呢?啥时候走的?”
陈崢问。护士把换下来的床单被套摞在推车上,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
“走了有一会儿了。开著一辆黑色小轿车来的,看著挺阔气。
办完手续就走了,赵老师坐她车回去的。”
张建国在旁边挠挠头,低声说:“阿崢,赵老师不会有事吧?
他病还没好利索呢。”
陈崢没答话,转身往外走。
出了卫生院大门,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
街上人来人往,跟平时一样。
远处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拖长了调子,在巷子里迴荡。
“走,去赵老师家看看。”
陈崢说著,步子快了起来。
张建国跟在后面,步子也快。
两个人走得急,裤腿带起一路尘土。
从镇上到芦塘村,两个人走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进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的云烧得通红,像鱼鳞似的铺开来。
村里炊烟裊裊,谁家在炒菜,葱花熗锅的香味飘过来,混著柴火味,闻著就饿。
狗在村道上跑来跑去,看见生人叫两声,被主人喝住了,夹著尾巴跑了。
鸡在墙根底下刨食,爪子扒拉得尘土飞扬,咕咕咕地叫。
陈崢直奔学校旁边赵德明的小屋。
远远就看见小屋的烟囱在冒烟,在晚风里飘散。
门开著,里头有人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隱隱约约的。
走近了,看见赵小军蹲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著什么。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陈崢,眼睛一亮,扔了树枝就跑过来:
“崢哥!你来了!我爸出院了!我妈也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兴奋,跟昨天在病房里那个哭鼻子的孩子判若两人。
陈崢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妈在里头?”
“嗯!我妈在做饭!我爸在屋里躺著!”
赵小军拉著陈崢的手往屋里拽,“崢哥你进来,我妈做的饭可好吃了!”
陈崢跟著赵小军进了屋。
小屋还是那间小屋,土坯墙,麦草顶,但跟昨天不一样了。
灶台擦得乾净,碗筷摆得整齐,地上扫过了,连墙角的蜘蛛网都捅掉了。
灶台上燉著一锅鸡汤,咕嘟咕嘟冒著泡,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锅底,噼啪作响,映得灶台前面那块地都红了。
桌上摆著几个碗碟,盖著纱布,看不见里头是什么。
赵德明半靠在里屋的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有了点血色,
嘴唇也不紫了,但人还是瘦,颧骨支棱著,眼窝深深地凹下去。
他看见陈崢进来,笑了:“崢娃子来了?卖鱼回来了?”
声音还是有些虚,但比昨天有劲儿了。
“赵老师,您咋就出院了?大夫不是说再观察两天吗?”
陈崢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凳子面还是温的,大概刚有人坐过。
赵德明摆摆手:“没事了,烧退了,也不咳嗽了。
在医院待著也是待著,不如回家。家里清静,养得好。”
陈崢清楚这不是实话。
赵德明这人,一辈子不愿意给別人添麻烦。
他住院那几天,陈崢每天去看他,他都说,“崢娃子你別来了,耽误你的事”。
这回他媳妇来了,办了出院,多半也是不想让陈崢他们再花钱了。
“赵老师,医药费的事您別操心。我今天卖鱼挣了不少,够用了。
您安心养病,把身子养好了再说。”
赵德明摇摇头,想说什么,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你就是陈崢?”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不冷不热。
陈崢转过头,看见一个女人从灶台边站起来。
手里拿著一个长柄勺子,勺子上还滴著鸡汤。
女人四十来岁,保养得好,皮肤白净,看不出是常年在灶台边操劳的样子。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確良衬衫,料子挺括,没有褶子。
领口別著一枚小小的胸针,是那种城里女工才戴的款式。
头髮烫过,卷卷的,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箍著。
皮筋上缀著两颗塑料珠子。
五官跟赵小军有几分像,尤其是眉眼,淡淡的,看人的时候不带什么表情。
“婶子好,我是陈崢。赵老师的学生。”
陈崢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上,又移回脸上。
她看人的方式跟村里人不一样。
村里人看人是从头看到脚,看穿戴,长相,气色。
看完了还得在心里掂量掂量你家底厚不厚。
她不是,她看人的时候目光是平的,不往上也不往下。
就是看著你这个人,不带著打量和掂量的意思。
“我是赵德明的爱人,姓周,周敏。”
她把勺子搁在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这几天,多亏你们照顾德明。
我听小军说了,是你把他从湖边背到卫生院,又垫了医药费。
这份情,我们记著。”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煽情也不客套。
但陈崢听出来了,她说“我们记著”的时候,咬字重了一下,
不是那种隨口一说的客气话。
“婶子,您別这么说。赵老师教了我那么多年,应该的。”
周敏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是笑了一下。
她转身回到灶台边,把锅盖盖上,拿抹布擦了擦灶沿上的水渍,动作利落。
“你们还没吃饭吧?留下来吃。燉了鸡,够吃。”
张建国站在门口,脚在门槛上蹭了蹭,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他看见周敏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赵老师的媳妇是这个样子的。
在他的想像里,赵老师的媳妇应该跟村里那些媳妇差不多,围著灶台转,
穿著打补丁的衣裳,头髮隨便扎一下,脸上带著常年操劳留下的疲惫。
可周敏不是这样的。
她站在那个土坯房的灶台前,整个人跟这间小屋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