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明说著,咳嗽了两声,
“书上不懂的地方,你来问我。我虽然没养过鱼,但道理是相通的。
生物学上的东西,我比你懂一点。”
陈崢把书揣进怀里,贴著心口,书的封面有点凉,但很快就焐热了。
“赵老师,我记住了。”
出了门,月亮上来了,像一把镰刀掛在东边的天上,清冷冷的。
村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声狗叫,被风吹散了。
远处湖面上吹过来的风,带点芦苇的清香。
张建国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嘴里哼著歌。
调子跑了八百里,听不出哼的是什么。
“建国,你哼啥呢?”
“《在希望的田野上》,你没听出来?”
“没听出来。”
“嘿嘿,我唱歌就这样,跑调。
我娘说了,我这嗓子是破锣,一开口能把鱼嚇跑。”
陈崢笑了,两个人沿著村道往回走。
路两边的玉米地里,叶子哗啦啦响。
月光照在玉米穗子上,泛著一层银白色的光。
陈崢和张建国摸黑走到村口,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
此刻,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乘凉的老汉还在扯閒篇。
看见他俩走过来,一个老汉扯著嗓子喊:
“崢娃子!听说你今天去县里卖鱼了?挣了多少啊?”
陈崢笑了笑:“没多少,够吃碗麵。”
老汉们鬨笑起来,有人说了句,这娃子嘴紧,又接著聊他们的去了。
两人拐进陈崢家的院子。
堂屋里黑著灯,爹和娘应该已经睡了。
陈崢把鱼筐放下。
筐里还剩几条小鯽鱼,养在桶里明天再说。
他从兜里掏出今天卖鱼的钱,一沓子毛票和钢鏰儿。
借著月光在院里的石墩上坐下,一张一张地捋平了,按面额摞好。
张建国蹲在旁边,双手撑著下巴,看他数钱。
“卖鱼的钱,一共六十七块。”
陈崢数完了,把钱分成两摞,
“咱俩一人一半。”
他把其中一摞递给张建国。
张建国没接,手缩回去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行不行,鱼是你钓的,车是你家的。
我就帮你推了推车,弄了饵料,凭啥分一半?
你给我个跑腿钱就行了,两三块就够。”
“建国,你听我说。”陈崢把钱塞到他手里,
“咱俩一起出的摊,一起守了一天,这钱就是咱俩一块挣的。
你要是不拿,下次我就不叫你去了。”
张建国攥著那摞钱,手指头搓著边角,犹豫了好一会儿。
月亮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滚。
“那……那我拿十块,行不行?剩下的你收著,算我入股。”
“入股?”
“对啊,你不是说要搞鱼塘吗?我入个股,算我一份。钱不多,是个意思。”
“建国,你当真想入股?”
“当真。”
“我信你。你说养鱼能挣钱,我就跟你干。
我別的没有,就有一把子力气。挖塘,挑水,割草,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陈崢看了他一会儿,把石墩上的钱,数了数,递过去十块钱。
“行。剩下的钱算你入股。等鱼塘挣了钱,按股分红。”
张建国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这才把十块钱收了。
陈崢把钱收好,又从兜里掏出另一沓钱。
这沓钱是周敏给的那五十六块,手帕包著,叠得方方正正。
他解开手帕,把钱摊开,数出三十五块六毛,递给张建国。
“这是啥钱?”张建国愣住了。
“你那天给赵老师垫的医药费。三十五块六,你拿回去还给你娘。”
张建国正要拒绝,却听陈崢:
“赵老师要是知道这钱是你娘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他睡不著觉。这钱得还。”
张建国接过钱,手指头攥得紧紧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没说。
“回去跟你娘说,赵老师谢谢她。等赵老师好了,亲自登门谢。”
“嗯。”张建国闷闷地应了一声,把钱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怕掉了。
月亮升得更高了,院子里亮堂堂的。
墙角的蛐蛐叫得正欢,一声长一声短。
陈崢把那本赵德明给的《淡水鱼养殖技术》从怀里掏出来,借著月光翻了翻。
油印的字跡有些模糊,但能看清。
第一章写的是鱼塘的选址和建造。
要求水源充足,水质良好,进排水方便。
他一条一条地看,在心里琢磨著,家里那块低洼田合不合適。
“阿崢,你看啥呢?”张建国凑过来。
“赵老师给的书,养鱼的。
明天咱俩卖鱼回来后,去我家那块田看看,量量尺寸,算算挖塘要多少工。”
“行。那我明天一早过来。”
话音没落,人已经消失在巷子口的黑暗里了。
这时,里屋传来了声音。
张翠花起身出门:“崢娃子回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在赵老师家吃的。”
陈崢蹲下来,从兜里掏出那沓钱,递给张翠花,
“娘,今天卖鱼挣了六十七块,我分给建国十块。还剩五十七块。”
张翠花愣了一下,手里的针停了,线垂在半空中晃悠。
她接过钱,手指头在票子上摸了摸,又拿出煤油灯,点著,照了照。
“崢娃子,这……这都是你的?”张翠花还是有点不敢確定。
“娘,是咱家的。”
陈崢把钱推回去,“娘的药钱,陈峰陈嶸下学期的学费。
咱家的日常开销,都从里头出。剩下的攒著,留著搞养殖。”
张翠花看著手里的钱,別过头去,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她把钱叠好,用手帕包了,一层一层地包。
包了好几层,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又拿手按了按,踏实了。
“崢娃子,你爹说得对,你长大了。这个家,以后你来当。”
“我去给你烧水洗脚。跑了一天了,累了吧?”
陈崢想说不用,张翠花已经进了灶房,往锅里舀水,坐在灶膛前烧火。
陈崢看著她的背影,鼻子酸了一下。
把那本《淡水鱼养殖技术》,放在桌上。
书页翻到赵德明夹纸条的那一页,上头写著一行字:
“鱼苗投放密度,每亩不超过八百尾,过多则溶氧不足,易发病。”
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著重点两个字。
陈崢看著这行字,想起赵德明在课堂上讲课的样子。
他讲课的时候,也喜欢在黑板上的重点內容旁边画个圈,写上重点两个字。
多少年了,这个习惯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