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师傅第一个来了。
他还是那身打扮。
他走到摊位前,蹲下来,一眼就看见那条八斤多的草鱼,眼睛一亮。
“小伙子,这就是你说的那条草鱼?”
“对。八斤四两,您看看品相。”
陈崢把草鱼从木桶里捞出来,双手捧著,鱼尾巴甩了一下,甩了钱师傅一脸水。
钱师傅不恼,接过草鱼,翻过来看鳞片,掰开鳃盖瞧了瞧,
又按了按鱼肚子,满意地点点头:“好鱼。这草鱼怎么卖?”
“一块二一斤。八斤四两,十块零八分。钱师傅您是回头客,给十块就行。”
“行。我要了。”
钱师傅从皮包里掏出钱,数了十块,递过来,“小伙子,你明天还来不?”
“展销会明天就结束了,不来了。不过以后有好鱼,我直接送到饭店去。”
“好。你记住了,东风饭店,东大街二十八號,找我就行。
我姓钱,你叫我钱师傅。”
钱师傅拎著草鱼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叫陈崢是吧?我记住了。下次有好鱼,先给我留著,价钱好商量。”
“好嘞,钱师傅。”
张建国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阿崢,这钱师傅是真有钱,十块钱的鱼,眼都不眨一下就买了。”
“人家是饭店的採购员,花的是公家的钱,当然不心疼。”
陈崢把钱揣进兜里,继续招呼客人。
今天的人多,生意比前两天都好。
鯽鱼卖得最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完了。
鯿鱼也抢手,来了几个老太太,你一条我一条,一会儿就剩两条了。
鲤鱼卖得慢一些,城里人不太爱吃鲤鱼,嫌刺多,
但有两个饭店的採购员各买了一条,说是做糖醋鲤鱼用。
最抢手的是那条四斤多的鱤鱼。
来了好几个买家,都嫌贵,走了。
最后来了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戴著眼镜,文质彬彬的,
蹲下来拿起鱤鱼看了看,问:“这鱤鱼怎么卖?”
“两块五一斤,四斤二两,十块零五毛。”
“贵了。省城也就卖两块二。”
“同志,您看这品相,鳞一片没掉,鳃鲜红鲜红的,早上刚打的,活蹦乱跳的。
两块五,值这个价。”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个皮夹子,翻了翻,里头只有十块钱。
他皱了皱眉头,把皮夹子合上,站起来要走。
陈崢叫住他:“同志,您要是真想要,两块二一斤,给您。”
年轻人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鱤鱼,又看了看皮夹子,咬了咬牙:
“行,我要了。”
陈崢把鱤鱼称了称,四斤二两,两块二一斤,九块两毛四。
年轻人从皮夹子里掏出九块两毛钱,数了数,递过来,拎著鱤鱼走了。
张建国在旁边小声说:“阿崢,你咋给他便宜了?两块五也能卖出去吧?”
“能。但得等。今天人多,摊位挤,咱早点卖完早点回去。
再说了,那年轻人看著像个学生,兜里没多少钱,便宜点就便宜点,不亏。”
张建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陈嶸蹲在旁边,从头到尾看著陈崢跟钱师傅,跟那个年轻人討价还价。
他把陈崢说的话一句句记在心里。
对回头客要客气,价格可以適当让一点。
对生人要实在,鱼好就是好,不吹不夸。
遇到兜里紧的,能让就让,不差那几毛钱。
快到中午的时候,筐里的鱼卖得差不多了。
鯽鱼、鯿鱼、鲤鱼、黑鱼全卖完了。
就剩两条鯿鱼和一条鲤鱼,个头偏小,不太抢手。
陈崢把剩下的鱼用荷叶包好,码进筐里,盖上麻布。
“嶸子,今天卖了多少钱,你算算。”陈崢说。
陈嶸蹲在那儿,嘴唇翕动,掰著指头算:
“鯽鱼十三条,九斤半,八块五毛五。
鯿鱼六条,八斤四两,八块四。
鲤鱼两条,四斤六两,五块零六分。
黑鱼一条,三斤二两,三块八毛四。
鱤鱼一条,四斤二两,九块两毛四。
草鱼一条,八斤四两,十块。
加起来……”
他算了一会儿,抬起头:“四十五块零九分。
加上昨天剩的那几条,不到五十。”
陈崢点点头。
这小子,话不多,但心里有数,算帐比他还利索。
“加上昨天剩的那几条,拢共四十八块六。行,不错。”
陈崢把钱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踏实,“走,收摊。去办点事。”
“办啥事?”张建国问。
“还钱。”
三个人推著板车出了市场。
陈崢先去了供销社,买了二斤红糖,一斤白糖,用草纸包了。
又买了两个玻璃瓶的水果罐头,一瓶橘子的,一瓶苹果的。
罐头是县城罐头厂出的,玻璃瓶上贴著花花绿绿的標籤,看著就喜人。
“阿崢,你买这些干啥?”张建国问。
“去看个人。”
“谁啊?”
“林晓芸。就是那天在医院里的那个姑娘。赵老师的学生。
她借给我五十块钱交医药费,我去还她。”
张建国哦了一声,没再问,但嘴角翘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嶸跟在后面,安安静静的,也不问,就是推著板车走。
三个人往东大街走。
县城不大,从农贸市场到东大街,走路一刻钟就到了。
东大街是县城的主街,两边是梧桐树,叶子密密匝匝的,遮出一片阴凉。
街道两边有百货大楼,新华书店,国营饭店,电影院。
还有几栋家属楼,灰扑扑的,但比村里的房子气派多了。
县一中在县城东边,一栋四层的教学楼。
楼顶上竖著“清水县第一中学”七个大字,老远就能看见。
学校旁边有个家属院,几排红砖楼,墙上刷著白灰。
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红砖。
陈崢把板车停在家属院门口,让张建国和陈嶸在外头等著,自己拎著东西走了进去。
家属院不大,几栋楼围成一个院子。
院子里有几棵老树,树下摆著石桌石凳。
几个老头在树底下下棋,旁边围了一圈人看。
陈崢走到第一栋楼前,看了看门牌,一楼左手边,正是林晓芸家的门。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林晓芸,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圆脸盘,大眼睛,烫著捲髮,穿著一件碎花衬衫,围著一条蓝布围裙。
她手里拿著一把葱,正在择菜,看见陈崢,愣了一下。
“你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