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我打算搞养殖。县里不是有扶持政策吗?
我想趁著这个机会,把鱼塘搞起来。”
林晓芸的爸拿起那本书,翻了翻,看了看封底,又翻了翻內页,
手指在赵德明写的批註上停了停:“这书是赵老师给你的?”
“对。赵老师说,要搞养殖,得先把理论学扎实了,不能蛮干。”
林晓芸的爸把书合上,递迴来,看著陈崢的目光变了变:
“你见过徐副县长了?”
“见了。
展销会第一天,徐副县长来市场视察,在我摊位上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县里搞了个水產养殖扶持项目,给贷款,技术,鱼苗。
让我去水產公司问问。”
林晓芸的爸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徐副县长这个人,说话算话。他分管农业,水產养殖这块是他主抓的。
你要是真想把鱼塘搞起来,去找他,他肯定帮你。”
“叔叔,您认识徐副县长?”
“认识。我在县农业局工作,他是我的分管领导。”
陈崢愣了一下。农业局。分管领导。
他这才想起来,林晓芸说过,她爸在县城上班,但没说具体干什么。
原来是农业局的。
“叔叔,那您对水產养殖这块应该也了解?”
“了解一些。我在农业局分管的就是水產这一块,干了十多年了。”
林晓芸的爸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头翻出一沓文件,翻了翻,
抽出几张,递给陈崢,“你看看这个。”
陈崢接过来,是一份《清水县水產养殖发展规划(1984-1986)》,油印的,
纸张比赵德明给的那本厚实些,封面上盖著农业局的红章。
他翻了翻,里头写得很详细。
全县的鱼塘分布,养殖品种,產量目標,扶持政策,一一列明。
有几页是表格,密密麻麻的数据,看得人眼花。
“叔叔,这个我能拿回去看吗?”
“拿回去。你看完了,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我办公室在农业局三楼,左手边第二间。”
“谢谢叔叔。”
林晓芸的爸摆摆手,重新坐下来,拿起报纸,但没看,搁在膝盖上,看著陈崢:
“崢娃子,你跟我说实话,你搞养殖,本钱够不够?”
陈崢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不够。家里攒了一些,加上这几天卖鱼的钱,拢共不到两百块。
挖塘,买鱼苗,买饲料,这点钱不够。”
林晓芸的爸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敲著,一下一下的。
林晓芸的妈在旁边择菜,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陈崢一眼。
林晓芸坐在旁边,听著陈崢和她爸说话,眼睛一眨不眨。
“本钱的事,你不用太担心。”
林晓芸的爸终於开口了,
“县里有个扶持项目,对养殖大户给予贷款支持,利息低,还款周期长。
你要是能把项目申请下来,本钱不是问题。”
“叔叔,申请这个项目,需要什么条件?”
“首先,你得有场地。
鱼塘的位置,面积,水源条件,这些都要符合要求。
其次,你得有技术。你得证明你会养鱼,能把鱼养活,养好。
最后,你得有销路。
鱼养出来了,得卖得出去。”
林晓芸的爸一条一条地说,条理清晰,
“场地你有,白洋湖边上那块低洼田,我听说过,位置不错,水源充足。
技术你得学,光看书不行,得实践。
销路你不用担心,县水產公司包收,价格隨行就市。”
陈崢把这些话一句句记在心里。场地,技术,销路,三条缺一不可。
“叔叔,那我先把场地定下来,然后去水產公司申请贷款。”
“行。你先回去把鱼塘的位置量一量,画个草图,写个申请报告,拿来我看看。我给你把把关。”
“谢谢叔叔。”
林晓芸的爸又摆摆手,拿起报纸,这回真看了,不再说话。
林晓芸的妈站起来,把择好的葱拿进厨房,端出一盘炒鸡蛋,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红烧肉。
红烧肉燉得红亮亮的,肥瘦相间,冒著热气,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崢娃子,別走了,在这吃。”林晓芸的妈把菜摆在桌上,又去拿碗筷。
“阿姨,不了,我外头还有两个兄弟等著呢。
他们推著板车,在家属院门口。”陈崢站起来。
“叫进来一起吃。又不是外人。”林晓芸的妈说著,就往门口走。
陈崢赶紧拦住:“阿姨,真不用。我们在市场上吃过了,不饿。”
林晓芸的妈回过头,看了看林晓芸的爸。
林晓芸的爸从报纸上抬起头,说:“行了,別拦了。人家还有事,让他去吧。”
林晓芸的妈这才没再坚持,从厨房里拿了个饭盒,装了些红烧肉和炒鸡蛋,
盖上盖子,用绳子捆好,递给陈崢:“带回去,给你爹娘尝尝。”
“阿姨,这……”
“拿著。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家做的。”
陈崢接过饭盒,饭盒还是温热的,隔著盖子能闻到红烧肉的香味。
他把饭盒揣进怀里,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林晓芸跟了出来。
两个人走出家属楼,走到院子里。
树底下的老头还在下棋,围观的人比刚才多了,嘰嘰喳喳。
有人喊了一声將,拍得棋盘啪啪响。
“陈崢。”林晓芸叫他。
陈崢停下来,回过头。
林晓芸站在楼门口,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身上,
白底碎花的连衣裙上落了一地碎金。
她的头髮被风吹起来,几缕髮丝贴在脸上,她伸手別到耳后。
“你明天还来县里吗?”
“不来了。展销会结束了,明天在家收拾鱼塘。”
“哦。”林晓芸应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过几天吧。
等我把鱼塘的事理出个头绪来,再来找叔叔,让他帮我看看申请报告。”
林晓芸点点头,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绞著裙摆。
陈崢看著她,他说:“那我走了。”
“嗯。”林晓芸应了一声,没动。
陈崢转身走了几步,又听见她在身后喊:“陈崢!”
他停下来,回头。
林晓芸站在那儿,脸有点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怎么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好。”
陈崢出了家属院,张建国和陈嶸还等在板车旁边。
张建国蹲在地上,手里拿著根树枝,在地上画著什么。
陈嶸站在板车旁边,安安静静的,看见陈崢出来,嘴角翘了翘。
“阿崢,你怎么这么久?”
张建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们都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跟晓芸她爸说了会儿话。”
陈崢把饭盒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张建国,“拿著,红烧肉,晓芸她妈给的。”
张建国接过饭盒,打开盖子一看,眼睛都直了:“哇!红烧肉!还是热的!”
他深吸一口气,一脸陶醉,“香!真香!”
“別闻了,盖上,带回去晚上吃。”
张建国盖上盖子,用绳子捆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板车上的篮子里,又拿麻布盖好,拍了拍,踏实了。
三个人推著板车往汽车站走。
走到半路,陈崢想起来什么,问陈嶸:
“嶸子,你今天看了一天,觉得卖鱼这活儿怎么样?”
陈嶸想了想,说:“哥,我觉得卖鱼比打鱼难。”
“怎么说?”
“打鱼,你只要把鱼从水里弄上来就行了。
卖鱼,你得跟人打交道。什么人都有,有的好说话,有的不好说话。
你得会看人,会说话,会算帐。一样不行,鱼就卖不出去。”
陈崢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你说得对。
打鱼靠的是手艺,卖鱼靠的是脑子。
手艺好学,脑子得慢慢练。你多跟几次摊,慢慢就学会了。”
陈嶸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