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饭快,一碗粥几口就下去了,碗筷一推,从兜里摸出菸袋锅子,装了一锅菸丝,点著,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冒出来,被晚风吹散了。
“爹,县誌上记了那条船。”陈崢放下碗,看著他爹。
陈老三抽菸的手停了一下。
他又抽了一口,烟雾在脸前飘著。
“林晓芸她爸说的。县誌上有记载,说白洋湖南湾水域,几十年前沉过一条货船,船上装的是粮食和布匹,还有一批金银。
船主是从省城带回来的,想在家乡置办田產。”
陈老三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槛上磕了磕菸灰,一下,又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院子里的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爷爷当年下水捞过三次。
头一次,他找到了那条沉船的位置,就在那块大石头旁边。
船已经烂得差不多了,船板一碰就碎。
他在船舱里摸了半天,摸到几个罈子,罈子里装的是醃菜,早就烂透了。
还摸到几匹布,一扯就碎。”
“第二次呢?”
“第二次,他带了根铁鉤子下去。
他想把船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鉤出来,看看那箱子金子到底在不在。
他鉤了大半个时辰,鉤上来一个铁箱子,拳头大小,锁得严严实实。
他以为那就是金子,抱上岸,砸开一看,里头是一块砚台,早就被水泡烂了。”
“第三次呢?”陈崢问。
陈老三抽了口烟,烟雾在他脸前飘著,遮住了他的表情。
“第三次,他没下去。因为那天他在南湾打鱼的时候,看见水面上漂著一只死猫。
那只猫肚子胀得老大,四脚朝天,在水面上漂著。
你爷爷说,下水之前看见死猫,不吉利。
他就没下去。后来他想再去,身子不行了,下不了水了。”
陈老三把菸袋锅子收起来,別在腰带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著陈崢:“崢娃子,我知道你在想啥。
那条船,你爷爷没捞著,后来的人也没捞著。
你要是想去试试,我不拦你。但你得记住一件事。”
“啥事?”
“水底下的事,眼见为实。
你爷爷说那块石头上刻著十字,那是他亲眼看见的。
但几十年过去了,湖底的淤泥积了多厚,石头还在不在原位,船还在不在石头旁边,谁也不知道。
你下去以后,要是找不到,別硬找。
水底下暗沟多,水流急,出了事没人救得了你。”
陈崢点点头:“爹,我记住了。”
陈老三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陈嶸蹲在院子里,把劈好的柴一根一根码到墙根底下。
他码得整齐,粗的在下,细的在上,一层一层摞起来,跟砌墙似的。
他干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陈崢旁边蹲下来。
“哥,明天去南湾?”
“去。先不急著下水,在岸上转一圈,看看地形。
爹说的那片水域,芦苇盪西边,最深处,得先找到那块石头的大概位置。”
“我跟你去。”
“行。”
陈峰从屋里跑出来,鞋都没穿,光著脚踩在地上。
他蹲到陈崢旁边,仰著脸:“哥,我也去!”
“你去干啥?又不是抓鱼。”
“我帮你们看船!”陈峰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你们下水,我在船上看著,万一有啥事,我喊人!”
陈崢看了他一眼。这小子,平时大大咧咧的,到了关键时候,倒是有股机灵劲。
“行。但有一条,到了南湾,你得听我的,不许乱跑,不许下水。”
“行行行!你说啥我都听!”陈峰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崢就醒了。
他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弄醒的。
陈嶸在院子里准备东西,铁锹、竹篙、麻绳、网兜,还有一捆细竹竿。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才搬到板车上。
陈崢从屋里出来,看了看板车上的东西。
麻绳是新的,他爹前几天刚从镇上供销社买的,手指头粗,一股桐油味,拉一拉,纹丝不动。
细竹竿是昨天陈嶸从后山砍回来的,拇指粗细,两米来长,两头削得尖尖的,是用来探水深和淤泥厚度的。
“嶸子,你准备得挺全。”陈崢说。
陈嶸蹲在板车旁边,把麻绳重新捆了一遍,捆得更紧了些。
他没抬头,说:“哥,我在赵老师家看到一本县誌。赵老师给我看的。”
陈崢愣了一下:“县誌上写啥了?”
“写了一段话。原文我背下来了。”
陈嶸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背,
“民国二十三年秋,有货船自县城往省城,行至白洋湖南湾水域,遇风浪倾覆。
船上载有粮食百余石、布匹若干、银钱若干。
船主周某,省城人氏,携家眷返乡置產,不幸罹难。
事后周家僱人打捞,得粮食布匹大半,银钱下落不明。
今沉船犹在湖底,每至风平浪静之日,渔人或见水底有光,疑为银钱所映。”
陈崢听完,心跳快了几拍。
水底有光,疑为银钱所映。这说明县誌的编纂者是知道一些內情的。
或者说,至少听过当地渔民的传闻。
更重要的是,县誌里明確写了“银钱若干”,跟他爹说的“金子”对上了,也跟林晓芸她爸说的“一批金银”对上了。
“赵老师还说什么了?”陈崢问。
“赵老师说,民国二十三年是1934年,到今年正好五十年。
五十年来,白洋湖南湾那片水域,陆陆续续有人下水找过,但都没找到。
他让我告诉你,县誌上写的『水底有光』,可能是磷火,也可能是渔民的附会,不能全信。”
陈崢把这话记在心里。
1934年,五十年。半个世纪的时间,湖底的淤泥能积多厚?
沉船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银钱箱子有没有被淤泥埋住?
这些都是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