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得准备一根长绳,一头拴在腰上,一头拴在船上,万一出了事,船上的人能把他拉上来。
第三,得准备一把小铁鉤,用来鉤东西。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得等一个好天气。
南湾水深,水底下光线暗,必须是晴天正午,太阳直射水底的时候,能见度才够。
他一边划桨,一边把这些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船靠了岸,三个人把船拴好,往回走。
陈峰走在中间,难得的安静。
走了几步,他突然问:“哥,你说那沉船里真有金子吗?”
“说不准。”
“那要是真有,咱能捞上来不?”
“试试看。”
陈峰哦了一声,不问了。
但走了几步,他又说:“哥,要是捞上来了,咱拿金子干啥?”
陈崢看了他一眼:“你想干啥?”
“我想……我想给娘买一件新衣裳。娘的衣裳都打了补丁了。”
陈峰说,声音很低。
陈崢没说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陈嶸走在后面,安安静静的,一句话没说。
但他的手攥著那根细竹竿,攥得很紧。
回到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张翠花在院子里晾衣裳,一件蓝布衫,洗得发了白,领口的补丁针脚细密,是她自己缝的。
她看见三个人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回来了?饭在锅里,自己盛。”
陈崢进了灶房,揭开锅盖。锅里温著一碗红烧鯽鱼,一碟炒青菜,还有几个贴饼子。
他把饭菜端出来,三个人蹲在院子里吃了。
吃完饭,陈崢去刘禿子家。
刘禿子正蹲在院子里修渔网,网摊在膝盖上,手里拿著一根网针,一针一线地补。
他补网的手法跟他爹不一样,他爹补网是粗针大线,结实就行,刘禿子补网讲究,针脚细密,补出来的网跟新的一样。
这跟他念过书有关,干啥事都讲究个规矩。
“刘叔,我借您那根长绳用用。”
刘禿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长绳?干啥用?”
“想在南湾那边下个深水网,绳子不够长。”
刘禿子把网针插在渔网上,站起来,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捆麻绳,手指头粗,少说十几丈长。
绳子是新的,还没下过水,一股桐油味。
“拿去。用完了还我。”
“谢谢刘叔。”
刘禿子摆摆手,又蹲下来补网了。
补了两针,他头也不抬地说:“崢娃子,南湾那边水深,暗沟多。
你下深水网的时候,小心点。”
陈崢应了一声,拿著绳子走了。
他回到家,把麻绳放在院子里,又检查了一遍明天要用的东西。
长绳,铁鉤,网兜,竹篙。
铁鉤是他爹年轻时候用的,专门用来鉤水底的东西,鉤尖弯弯的,鉤柄上有个环,能拴绳子。
铁鉤有些生锈了,他拿砂纸打磨了一遍,鉤尖磨得鋥亮。
陈嶸蹲在旁边,把长绳一头拴在铁鉤的环上,打了个水手结,拽了拽,纹丝不动。
他又把绳子的另一头挽成一个圈,套在胳膊上试了试,大小刚好。
“哥,明天我下水。”陈嶸说。
陈崢看了他一眼:“你会水不?”
“会。我今年春天在南湾浅水区练过,能憋一分钟。”
“一分钟不够。南湾深水区,水底下冷,憋气时间会缩短。
而且水底下有暗流,你下去了,万一被暗流捲住,船上的人拉都拉不上来。”
陈嶸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下。我在船上拉绳子。”
“行。”
这时候,陈老三从屋里出来了。
他蹲在门槛上,点了一锅烟,吸了一口。
他看了看院子里的长绳和铁鉤,没说话。
抽完一锅烟,他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卷皮尺,递给陈崢。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他当年下水捞沉船的时候,用的就是这卷皮尺。”
陈崢接过皮尺。
皮尺是牛皮的,年头久了,皮质发硬,边缘有些磨损,但上面的刻度还能看清。
皮尺的一头拴著一个小铅坠,是用来沉底的。
他把皮尺拉开,一股陈年的皮子味扑面而来,混著他爷爷留下的气息。
“你爷爷说,下水之前,先用皮尺量水深。
知道水深了,心里就有数了。
下水以后,摸著船底往前走,心里不慌。”
陈崢把皮尺收好,揣进兜里。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在桌子旁边。
张翠花今天做了一盆鱼头豆腐汤,鱼头是陈嶸昨天在东湾打的,花鰱,三斤多,鱼头占了小一半,跟豆腐一块儿燉得奶白奶白的。
她把汤端上来,给每个人盛了一碗。
陈老三端著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明天几点去?”
“中午。太阳正当头的时候,水底下光线最好。”
陈老三点点头,不说话了。
陈峰在旁边扒拉著碗里的饭粒,突然冒出一句:
“爹,你说那沉船里的金子,咱要是捞上来了,算咱的不?”
陈老三看了他一眼:“你爷爷说过一句话。
他说,白洋湖里的东西,谁捞上来算谁的。
但有一条,捞上来了,得给龙王爷烧炷香。”
“为啥?”
“因为那是龙王爷赏的。不烧香,下次就不给了。”
陈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吃完饭,陈崢帮张翠花收拾了碗筷。
张翠花在灶台边洗碗,他在旁边擦碗。碗是粗瓷碗,碗沿上有好几个豁口,擦的时候得小心,不然割手。
“崢娃子,明天你下水,多穿一件衣裳。水底下冷。”张翠花说,声音很轻。
“知道了,娘。”
张翠花把洗好的碗递给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小心点。”
陈崢把碗擦乾,摞进碗柜里。他出了灶房,走到院子里。
月亮上来了,像一把镰刀掛在东边的天上,清冷冷的。
院子里的黑猫蹲在水缸沿上,舔著爪子。
陈嶸坐在门槛上,手里拿著那根细竹竿,拿砂纸打磨著竹竿头。
他把竹竿头磨得尖尖的,像一根筷子。
“嶸子,睡吧。明天早点起来。”
陈嶸应了一声,把竹竿靠在墙边,进了屋。
陈崢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周围有一圈淡淡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