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人问黄鱔的养殖密度跟鱼有什么不一样。
这些问题都是他们在地里,塘边,湖上实实在在遇到的难题。
最后一天下午是考试。
题目比陈崢预想的简单,十几道题,有选择题有判断题有简答题。
简答题三道。
水质管理的要点是什么,鱼病防治的基本原则是什么。
饲料科学配比的核心是什么。
陈崢答得顺手。
水质管理,活水加肥水,透明度三十到四十厘米,看鱼浮头判断溶氧量。
鱼病防治,先诊断后用药,对症下药,四类病四种治法。
饲料配比,粪肥打底精料补充,豆饼菜籽饼麦麩米糠按比例搭配。
这些內容已经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了,写下来的时候根本不用想。
考完试,周海明当场批卷。
所有人的考卷全部批完后,他把培训班结业证书一个一个发下去。
发到陈崢的时候,他又拍了拍陈崢的肩膀。
心道:“赵老师说得没错。
这小子综合素养確实很高,理论扎实,思路清晰。
五天学到这个程度,很难得。”
陈崢把证书接过来。
证书上盖著县水產公司的公章,红艷艷的。他把它折好,夹进笔记本。
“周技术,我有几个问题,是这几天课程之外的。能不能耽误您一会儿?”
陈崢收好证书,问道。
周海明正在收拾讲台上的讲义和標本罐。
听他这么问,停下手里的活,在讲台边上坐下来:
“说吧。赵老师说了,你有什么问题儘管问,我知无不言。”
“冬天快到了,咱白洋湖这一带气温最低能到零下五六度。
书上说冬天水深要保持在两米以上,保持水温,防止冻害。
但我家那个新塘,深水区只有两米出头,边上一米五左右。
这个深度,冬天能把鱼保住吗?”
周海明点点头,从讲义里抽出一张白纸,拿笔画了个简单的剖面图:
“两米出头基本够了,但要注意两点。
冬天水面结冰以后,要在冰面上凿几个窟窿,保证空气能进到水里。
这是最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还有,冬天不能完全停食。水温低於五度之后,鱼基本不进食。
但在水温回暖的间隙,比如连续晴天的午后,水温可能短暂升到七八度,
这时候可以少量投餵一些高能量的饲料,帮助鱼熬过最冷的时段。”
“那黄鱔呢?”
“黄鱔跟鱼不一样。
黄鱔冬天会钻到泥里冬眠,所以养殖黄鱔的池塘,底部淤泥要留厚一些,至少三十厘米以上。
你家要是想长期养黄鱔,塘底不能太硬。”
陈崢把这两条记在心里,又问:“鱼苗自己繁育,您刚才讲的是鰱鱅的繁育方法。
我想问问,咱白洋湖里的野生鱤鱼,能不能人工繁育?”
周海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认真地看著陈崢。
“鱤鱼人工繁育是水產行业的一道难题。
鱤鱼是凶猛鱼类,在人工环境下性腺很难自然发育。
省水產研究所前几年做过实验,注射催產素成功过一次,但鱼苗成活率非常低,
不到百分之十。
你这个想法方向是对的,但目前技术还不成熟。
我的建议是,先把四大家鱼和鯽鯿这些已经成熟的品种养好。
鱤鱼的事可以慢慢摸索,但別急著投入。”
陈崢点头,把周海明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成熟的技术不能盲目投入,这是实在话。
但方向上没错。
白洋湖里的野生鱤鱼品相好,价格高。
如果能攻克人工繁育,那就是一条別人走不了的路。
天色已经偏暗了,培训班正式结课。
陈崢夹著笔记本走出会议室,深深吸了口气。
县城的空气里有股煤烟味,跟白洋湖边的芦苇清香不一样。
当天晚上,他又去了东风饭店。
钱师傅给他留了一桌便饭。
滷牛肉切了一盘,红烧鯿鱼盛了一碗,还有一大碗白米饭。
陈崢坐在后厨的方桌边上。
一边吃一边把养殖户表彰大会的事,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时间在下个月,徐副县长亲自坐镇,全县三十个养殖户代表,他也在名单上。
“表彰大会我去。”
陈崢放下筷子,“钱师傅,您说的那个贷款,我想提前准备一下材料。
申请书,鱼塘情况说明,养殖计划,这些我都写好了。
到时候如果徐副县长能批,明年我就再挖两个塘,凑够五六亩水面。”
“申请书带了没有?”钱师傅问。
陈崢从兜里掏出几张摺叠好的信纸,摊在桌上。
这几天晚上在宿舍里,他已经把申请书草擬了好几遍,改到了自己满意为止。
鱼塘面积,投放品种,预计產量,下一步扩大计划,资金需求及用途。
钱师傅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看完,他把申请书折好还给陈崢,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
“你这申请书,比我们供销社的正式报告都写得好。
徐副县长那个人,最烦虚头巴脑的东西。
你这份材料,条理清楚,数据实在,他看了准批。”
拿到结业证书的第二天一早,陈崢去了一趟邮电局。
他想打个电话给赵德明,匯报一下这几天的学习情况。
也问问方主任那边地契进展。
邮局在大街中段,门口掛著一块白底红字的招牌。
推开玻璃门,里头排著几个人。
他等了十几分钟,终於轮到自己。
电话那头赵德明的声音有些中气不足
:“地契的事,方主任那边已经核实得差不多了。
周家那批地契全部有效。李家湾那块五亩三分地,现在登记在李守业名下。
赵家渡那块四亩整,在孙茂才手里。
白洋镇四块地情况比较复杂,有两块已经被镇政府徵用建了农机站。
剩下两块在私人手里,一姓方一姓王。”
陈崢握著话筒,心跳快了半拍:“赵老师,这几块地的主人,您认识不?”
“只认识一个,孙茂才。其他几个不熟。”
赵德明又说,“崢娃子,有件事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周家这批地契虽然是有效的,但土地实际占有人手里也有各自的证明材料。
按照土地管理局的现行政策,这种情况一般走调解程序。
要么你出钱把地收回来,要么对方出钱把地契从你手里买走。
要么协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单纯靠地契去收地,几乎不可能。”
这陈崢已经有预感了。
王老六那块地,方主任说的维持现状,其实就是调解的前奏。
七张地契,七块地,都得单独谈,单独协商。
这里面牵扯的人情关係,歷史旧帐,实际投入,复杂得很。
“赵老师,我知道了。孙茂才那边,您能不能帮我先打个招呼?
就说我手里有他那块地的原始地契,想跟他坐下来谈谈。”
“行。茂才是个老实人,应该能谈。
但其他几家你得自己想办法。
白洋镇那四块地里有两块是镇政府的地,那个得走行政程序,急不来。”
赵德明停顿了一下,换了话题,“培训班学得怎么样?”
“学完了,结业证书拿到了。周技术讲得细,学到了很多东西。”
“好。我那本《淡水鱼养殖技术》你看完没有?”
“看了三遍了。这次培训班把书里不懂的地方都问清楚了。”
赵德明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说了句,好好干,掛了电话。
陈崢出了邮局,太阳已经升高了。
他回到东风饭店后楼,把203室的钥匙还给钱师傅,收拾了布兜。
踏上了回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