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系统学一下认药材。
白洋湖后面的那片山,我感觉还有很多值钱的药材我没认出来。
上回我在鹰嘴崖下找到了一片野党参,但后来去又找不著了。
我想学学怎么找药材,怎么判断药材的生长环境。”
赵德明放下手里的竹筛子,笑了。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抱出一摞书。
最上面是一本《中药材鑑定学》,书页泛黄,边角都磨圆了。
用牛皮纸包著书皮。
下面是一本《中药材栽培技术》,再下面是一本《常用中药材图谱》。
“这三本书,是十年前我在省城旧书摊上淘的。
那时候一块钱三本,摊主还觉得卖便宜了。”
赵德明把书摞在石台上,
“我教了这么多年书,认得这么多学生,
只有你和你那弟陈嶸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陈嶸那孩子脑子好,对化学有兴趣,以后可以走製药的路子。
你嘛,你会看山。”
“看山?”
“嗯。採药的人有一句话,叫看山识药。
什么样的山长什么样的药,什么样的土生什么样的根。
向阳坡长党参和黄芪,背阴处长七叶一枝花和八角莲。
松树底下有松蕈,橡树上有橡芝,石缝里能找到天麻。
你不光要会认药,还要会认山。山认识了,药就认识了。”
陈崢把那三本书拿起来翻了翻。
《中药材鑑定学》里有几十种药材的图片和文字说明。
都標註了產地,生长环境,採收时节和加工方法。
他翻到天麻那一页,上面写著:
天麻,別名赤箭。多年生寄生草本,无叶,无叶绿素。
多生於海拔八百米至一千五百米的林下阴湿处,寄生於蜜环菌菌丝上。
块茎入药,春秋两季採挖。
野生天麻以质地坚实,断面角质状,味甘者为佳。
“赵老师,书上说天麻长在海拔八百米以上的林下阴湿处。
鹰嘴崖那一带海拔也就六百多米,为什么会有天麻?”
赵德明眼睛一亮:“好问题。
书上说的是普遍规律,但本地的小气候可以打破这个规律。
鹰嘴崖虽然海拔不高,但它背面是一片断崖,常年有山泉从石缝里渗出来,
林下湿度极大,再加上崖顶的树木遮天蔽日,形成了一个局部的阴湿小环境。
这种小环境就適合天麻生长。这也是为什么採药不能光看书,还得实地去跑。”
“你要学认药,光看书不行,光跑山也不行。得书和山一起学。
这样吧,等过几天我身体再好些,我带你进一趟山,教你认一认本地的药材。”
“我也去!”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林晓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手里抱著几本书。
穿著一件白底碎花的衬衫,头髮扎成马尾。
她看著陈崢,眼睛亮亮的。
“晓芸,你不是在县里补习吗?怎么回来了?”
“补习完了。反正离高考还有一阵子,我在家复习也一样。”
林晓芸把书放在石台上,走到赵德明身边。
“赵老师,我也想跟你们进山。
你不是老说学了再多书本知识,不到实地去看看也是纸上谈兵吗?”
赵德明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行。但有个条件。
进山的时候不许嫌累,不许喊苦。山里可不比县城,有蛇有虫,路还不好走。”
林晓芸扬起下巴:
“我又不是没进过山。小时候,我走了十几里山路都没喊累。”
“那是你小时候。现在你都十八了。”
“十八怎么了?十八比十岁能走路!”
陈崢看著她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林晓芸考上了bj的大学。
但毕业后,回到了清水县,在县一中当了老师。
后来县一中撤併了高中部,她就调到了镇上的初中。
陈崢出事那年,她在镇上教书,离芦塘村不过几里路。
他不知道她回来是不是因为家里的事,也不知道她后来的生活怎么样。
他只记得,上辈子的林晓芸跟这辈子的林晓芸一样,眼睛里有一种倔强的光。
“行,那就一起去。”陈崢说,“到时候可別掉队。”
林晓芸瞪了他一眼:“谁掉队还不一定呢。”
三个人约好了进山的时间,定在后天。
陈崢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他坐在煤油灯下,把赵德明给的三本药书翻开,
对照著今天在药材站看到的天麻,在本子上记了几条笔记。
张翠花端著饭菜进来,看见他在看书,没打扰,
轻轻把饭菜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
陈老三蹲在门槛上,叼著菸袋锅子,透过烟雾看著屋里煤油灯下的儿子。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像陈崢这么大,浑身是劲,觉得白洋湖这么大,总有自己的用武之地。
后来腿伤了,那股劲就泄了。
他把希望放在儿子身上,但又不敢放太大,因为怕失望。
现在,儿子比他强。
第二天一早,陈崢去鱼塘巡完塘,顺道拐到了村委会。
胡主任正趴在桌上填一份表格,看见他进来,放下笔。
“崢子,来得正好。镇上刚来了一份通知,我正想找人带给你。”
胡主任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红头文件递过来。
陈崢接过一看,是一份关於组织农村青年赴省城参加农產品展销会的通知。
通知上说,为促进农村经济发展,推广农业技术,
县农业局决定组织全县三十名农村青年代表赴省城参加全省农產品展销会,
时间定在一周后,为期五天。
食宿由县农业局统一安排,往返车费由省农业厅补贴。
“名额有限,每个乡镇只分到两个名额。
白洋镇这边,镇上已经报了一个,剩下一个名额,他们推荐了你。
说你在镇里搞技术推广有成绩,又有產品,去省城长长见识,
顺便看看能不能把鱼卖到省城去。”
“谢谢胡主任,我去准备准备。”
“对了,还有一件事。”
“镇上最近在搞一个乡镇企业试点,想找几个村里的能人承包经营。
你有没有兴趣?”
“什么样的试点?”
“就是镇上出厂房,出设备,个人承包经营。
现在有好几间閒置的旧厂房,原来是搞农机修配的。
后来农机公司改制,厂房就空出来了。
镇政府想把这些厂房盘活,搞一些农副產品深加工的產业。
具体的政策还在擬。
但我先给你透个气,你要是有想法,可以提前准备。”
陈崢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不是没想过办厂。
鱼塘和推广站虽然做得红火,但说到底还是守著白洋湖这一亩三分地。
想要真正做大,光靠卖原材料不行,要搞深加工。
鱼丸,熏鱼,鱼乾,醃鱼,甚至药材加工,山货烘乾包装,这些都需要厂房。
现在镇上居然主动提供厂房,这个便宜不占,老天爷都不答应。
“胡主任,这个承包的政策大概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也就这两个月的事。
你要是感兴趣,我帮你在镇里说说话。
不过有一个条件,承包人必须在本地有產业基础,有技术能力。
还得有带动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