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崢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台二手榨油机上。
机器是老式的螺旋榨油机。
旁边堆著几蛇皮袋菜籽渣,是榨完油剩下的固体残渣,闻起来有一股炒芝麻的焦香味。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菜籽渣,在手里碾了碾,油脂还没完全榨乾净,粘在手指上滑腻腻的。
“钱师傅,你知道菜籽渣除了餵猪还能干啥不?”
钱大脑袋愣了一下:“还能干啥?”
“能当鱼饲料。”
陈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菜籽渣里的粗蛋白含量在百分之三十以上,比豆饼还高。你把它粉碎了,按比例拌上麦麩和米糠,就是上等的精料。
草鱼和青鱼吃了躥得飞快。”
钱大脑袋的眼睛瞪大了:“真的?”
“废水的问题也不是没有办法。”
陈崢走到那个装废水的铁皮桶旁边,
“你在院子里挖一个沉淀池,废水流进去以后静置一两天,油脂浮到水面上,舀出来可以做肥皂,剩下的水再排进水渠就不污染了。
油脂做肥皂的技术在县农科所有资料,方法不难,就是费点工夫。”
钱大脑袋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好几个圈。
这人虽然外號叫大脑袋,但脑子確实不笨。
他马上意识到陈崢说的这两条路。
菜籽渣做饲料,废水油脂做肥皂,不光能解决污染问题,还能多赚一笔钱。
“陈站长,”钱大脑袋咽了口唾沫,
“你说的这两条路子,能不能详细跟我说说?我不让你白教,交学费也行!”
“学费免了。”陈崢说,“我有一个条件。
以后你榨油坊的废水必须全部进沉淀池处理,不许再直接排水渠。”
他把王老六的四十块赔款揣进兜里,转身往院门口走,
“回头有空去推广站找我,细聊。”
回到村里,陈崢把钱交给王老六的时候,王老六蹲在水渠边数了半天。
四十块整,不多不少。
他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把钱折好,揣进棉袄內兜,使劲按了按。
“建设,你去供销社买两瓶酒,要玻璃瓶的。”
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说完又觉得不对,抬头看陈崢,
“那个……啥牌子的好?”
“不用买酒。”陈崢被他这个反应逗笑了,
“您要是真想谢,过完年帮我干个活。
我在推广站后面要搞个茯苓栽培基地,缺两个细心的帮手。”
王老六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和钱大脑袋拼命呢?
没有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话又说回来了,钱大脑袋,他是三天后来的。
他这回没穿那身糊满油污的工作服,换了件乾净的中山装。
脚上的解放鞋也刷过了,手里还拎著一袋菜籽渣样品。
陈崢在推广站办公室接待了他,把菜籽渣做饲料的配比,沉淀池的建造方法,
油脂做肥皂的简易工艺,一条一条讲给他听。
钱大脑袋听得认真,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好几页,遇到听不懂的地方就问。
问明白了再记。
这个曾经的钳工虽然文化不高,但对机械和化工的东西有一种本能的敏锐。
“陈站长,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养鱼,药材,饲料,怎么啥都懂?”
钱大脑袋合上本子,由衷地感嘆道。
陈崢笑了笑。
这些东西並非天生就会。
又是一天下午,陈崢正在整理茯苓栽培基地的施工图纸。
镇上邮递员老何骑著自行车来了,车后座的邮包里鼓鼓囊囊的。
“陈站长,有你一封信,省水產研究所寄来的。还有一张匯款单。”
陈崢接过信拆开。信是马援朝写的,字跡一如既往地潦草。
“陈崢同志:
丹江口水库的鱤鱼中试项目已於本月完成第三批次催產实验,
亲鱼產卵率稳定在85%以上,受精率72%,鱼苗成活率突破25%。
这个数据比去年同期提高了五个百分点。
说明鱤鱼人工繁育的技术路线已经初步验证成熟。
隨信寄去的是一份《鱤鱼人工育苗技术操作规程》草案,
你可以对照自己在环形育苗池积累的记录进行修改完善。
明年三月。
省水產研究所將在白洋镇推广站,召开一次小范围的鱤鱼育苗技术推广会。
邀请丹江口,洞庭湖,鄱阳湖三个流域的技术员参加。
你这边作为东道主,需要准备一份详细的实验报告。
包括水温曲线,开口饵料密度变化曲线,鱼苗生长曲线和成活率统计。
另外,今年省水產厅要把白洋镇推广站升级为省级基层水產技术推广示范站。
正式批文明年一月下达。
升级后,推广站的人头补贴从每月二十元提高到五十元。
另拨一笔三千元的示范站建设经费,用於添置水质检测设备和扩建培训场地。
你上回在电话里说的茯苓栽培的事,我问了省农科院食用菌研究所的老同学。
他说茯苓栽培的关键环节,在於菌核诱导期的温湿度控制。
建议在地下或半地下环境中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