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承嗣身姿挺拔,眉目疏朗,一袭紫袍玉带衬得气度矜贵。
武氏一门长得都不赖,太后就不必说了,武三思也称得上美男子,下一辈的武重训、武延秀更是风流俊逸。
但此时,都堂廊廡下那位宰相扬起头,眼尾上挑,一抹狠厉咄咄逼人。
邢文伟、苏良嗣等人见他质疑陆珺出身,都不明所以,纷纷茫然侧目。
举子队伍中,有几人议论起来:
“我听说陆士衡七里涧兵败后,已被夷了三族,哪有后人在世?”
“近来偽造籍谱的多了,但凡姓陆便称吴郡,反正离本乡远,谁去查证?”
“我记得贞观朝开选举时仍袭旧制,或取门第、或由名士所荐,便有许多人偽造谱牒,被太宗一一流放……”
“没错,若非大理少卿戴胄依律劝諫,太宗便要处死他们了!”
“陆氏八房,本朝唯丹徒房、太尉房得人,哪听过什么陆士衡之后?”
“那多半是偽造的了……”
陆珺侧头望去,正是先前冷眼旁那几位,以王构、温退二人为首。
顿时明白,昨日武承嗣不止宴请自己,这几位一唱一和,多半是他的门客。
“回相公,晚生有家状谱牒,属江陵房,可上推十六代,远祖確是……”
还没解释完,被武承嗣打断:“退下吧!本相只是一说,查证非本相之职。”
朝张说抬手:“继续通名。”
硬生生把陆珺噎回去了。
陆珺知道他有意打压,是报昨日之仇,这人气量確实小得离谱,难怪后来没当上皇储,活生生气死了。
“晚生远祖的確是西晋平原內史、后將军、河北大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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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让我说,我偏要说。
陆珺继续报自家谱牒,连陆机的官位、爵位都要报全,以证清白。
“退下!”武承嗣大喝一声。
衣袖高高拂起,肩背瞬间直挺,一双长眼瞪出火光,气势汹汹。
此时是早晨,廊廡下凉风习习,其余几位宰相却感觉身旁灼热,犹如炭烤。
沈佺期见流程被打乱,陆珺还被武承嗣当场羞辱,暗暗著急,却无可奈何。
其余举子们本就紧张,见宰相这般严厉,许多人登时低下头去。
武承嗣放平手臂,指向张说:“下一个,继续说!怎么不开口?”
张说深深一揖:“相公,陆楚玉正在报先祖尊讳,依礼不可打断。”
仗义!
陆珺胸中陡然升起敬意。
难怪后世评价张说“敦气节,重然诺,於君臣朋友大义甚篤”,名不虚传!
陆珺转身朝他深揖下去,起身抬首,对廊廡下凛然朗声道:
“先祖是西晋平原內史、后將军、河北大都督、关中侯,姓陆讳士衡公。”
“本房第十四代祖曾入吴郡,与本乡诸房核对,以耆老家僕为证,画有族印。”
“累世经年传承至今,有晋、羯赵、北魏、东魏、隋、大唐之官鈐。”
“祖宗谱牒,不容受辱於晚生!”
一口气报完名號、传承,身躯頎长傲如青松,脸上昂然一股正气。
其余几位宰相瞧见,都暗暗称讚起来:“这才是士族风范,陆楚玉无愧门楣!”
对张说也十分欣赏:“范阳张氏之后,胆略不同凡响啊!”
连武攸寧都悄然点头,觉得堂弟实在小气:“何必跟个少年过不去……”
沈佺期和举子们对陆珺、张说钦佩不已,又暗暗替他们担心,低著头,略微用余光偷瞄,要看武承嗣的反应。
武承嗣被两位举子硬懟,一团噬天之火噌地直窜上头!
正要怒斥后生无礼,身旁邢文伟驀地开口:“既有族印,想来不假。”
岑长倩、范履冰碍於武承嗣面子,不好说什么,他却諍直敢言得很。
苏良嗣笑道:“状元郎昨日在殿试与宰相辩驳,今日又来,只怕太后仍要判第一等。”
这是在打圆场,也是提醒武承嗣……
张说理由很充分,士可杀不可辱,打断人家报祖宗名讳,確实是无礼之举。
若强行弹压,会显得粗鲁且气量狭小,传出去名声不好。
而且,陆珺是太后选中的状元,殿试后还得到召见,闹上去也未必能贏。
武承嗣听到邢文伟、苏良嗣的话,朝陆珺怒目横瞪,轻轻哼了一声。
黑著脸,扭头不再说话。
过堂结束后,宰相回政事堂,沈佺期才鬆了口气,朝陆珺、张说笑道:“你们还未出仕,名气可就要传出去了啊!”
同年们纷纷作揖:“楚玉兄、道济兄不畏宰相,我们也与有荣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