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望长桥接翠微,桃云柳浪两依依。
金风一过清波起,十里河声送客归。
《洛浦春园》——
漏石嶙峋竹影斜,夭桃野芍间春华。
游人未解东风意,错把牡丹当晚霞。
《远眺魏王堤》——
东望洛河阔,西临池水清。
虹桥横浪起,雪鷺贴波行。
柳色侵堤暗,荷香入座轻。
最宜消暑处,亭榭晚风生。
《过魏王池》——
一池烟水碧於天,荷芰香中白鷺眠。
莫道蓬莱仙岛远,此身疑已在云边。
……
近来新诗体渐渐兴起,许多名家都写出佳作,这几首用的就是新格律。
先前盛行宫体诗,格律沿袭永明体的四声八病,新诗则化四声为平仄、八病为粘对替,写作时简单了许多。
毕竟早有腹稿,“虹桥横浪起,雪鷺贴波行”、“一池烟水碧於天,荷芰香中白鷺眠”几句是锤炼过的。
“游人未解东风意,错把牡丹当晚霞”之类的,虽然俗套,也算得警句。
每有一人成诗,小吏就当场吟诵,若其中出现佳句,更贏得满堂叫好。
教坊乐工也很配合,伴上一段琴箏或琵琶独奏,为诗作增添一抹丽色。
很快,已经独奏了六次。
其余举子瞧见同年立挥而就,紧张得思路被打断,不少人眉头紧锁起来。
张说不徐不疾,即兴写了一首《洛园胜景奉谢天恩》——
三阳丽景早芳辰,四序嘉园物候新。
桃花百般障行路,垂柳千条暗回津。
鸟惊直为飞风叶,鱼跃都由怯岸人。
唯愿圣主南山寿,何愁不赏万年春。
小吏念出后,亭榭中喝彩久久不绝,琴音也裊裊持续了许久。
围观百姓离得远,爭相问到诗句,有人吟诵解读,又贏得一片叫好声。
王构、温退几人瞧见,脸色唰地泛白,知道夺魁无望了……
自己提前一晚考究词句,却失之流俗,远不如张说临时写的巧妙、雅致。
关键是,张说非常聪明,只在中间两联略微发力,最终以祝颂君王来收束。
何谓应景?
这才叫应景!
本批举子是制科及第,也叫恩科,游街期集都是圣主所赐,自当沐谢天恩。
他们只想著如何夺魁,却忘了最紧要的事情……此时追悔莫及。
诗已经写完,想改也改不了。
“道济兄大作一出,只怕无人能及,眼前美景道不得啊……”
“论文采,吾辈当推道济兄为第一,愚弟甘拜下风……”
“唉,刚想了两句,道济兄已经写成如此佳作,剩余几句也不必想了……”
“写还是得写的,若不写,岂非要步行回去,让沿途百姓耻笑?”
“没错,寧愿敬陪末座,胜过貽笑大方……”
多数人都放弃了爭第一的心,快速整理词句,在纸张上誊抄起来。
成诗越来越多,后写的都模仿张说结构,在末句称颂君主、感谢圣恩,小吏念出来后,大家自然都跟著喝彩,琴音时时奏响,连绵不断。
反而是王构、温退几人考虑欠周,明明提前得到透题,却落了下风。
他们又急又气,却无法说出来,只能大口喝闷酒。
忽然瞧见……
陆珺也在喝酒,没有写诗!
状元郎写不出来!
几人眼中顿时闪过得意的光,失落顷刻间隨风飘散,互相使眼色,嘴角掩饰不住地扬起笑意,阴惻惻道:
“哎呀,楚玉兄怎么还没写?”
“是酒饮得不够,诗兴未起?”
“还是嫌景色不好,不想写?”
“楚玉兄才高八斗,殿试时惊艷绝伦,远超同儕,是不屑於与我等爭衡吧?”
“不不不,想必是骑马太累,想下去走一会,溜溜腿。”
“哈哈哈……”
围观百姓也有人发现陆珺未动笔,窃窃私语道:“怎么状元郎还没落笔?”
无论在哪里,第一名吸引的目光总是最多,流量也是最高的。
交头接耳很快变成指指点点,再变成嗡嗡议论,渐渐骚动起来。
王构、温退等人都低头窃笑,张说与陆珺关係好,不禁担心起来。
虽说术业有专攻,有人擅长诗文,有人精通政务,有人长於谋略,但大唐士子人人能吟诗,简单写一首,又不求夺魁,总能做到吧……
是真不屑於写么?
是的。
诗人,狗都不当。
不是瞧不起,他很敬仰那些大诗人。
是因为此时出身为王,许多诗豪明明笔落惊风雨,却只能献媚於显贵,潦倒终身。
自己要走的路,不靠诗文,不图那些浅薄朱门把玩、赏赐。
但气氛烘托到这了……陆珺放下酒杯。
“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