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贞观殿前。
太初宫外朝在明堂,负责举办元日、冬至、大赦等典礼;中朝在宣政殿,是朔望朝参、王公册封所在;內朝则在贞观殿,是太后常朝听政的地方。
今天是常朝,也是陆珺初次朝会,他坊门一开就出发了。
到明德门前下马,交给司仆寺吏员代管,兴冲冲沿东院入,折进大业门……
遇见了等著他的人。
“陆拾遗,老夫比部员外郎、左驍卫郎將、河源军使娄师德,恭候已久。”
一位身材奇高、体型胖乎乎的老者站在面前,面容和善,目光却锋利之极。
陆珺六尺有余,站在他面前却矮了一个头,身材更被衬得薄如纸片。
刚敘礼寒暄完,娄师德便单刀直入:
“陆拾遗关於河陇的策文,太后已经让我看了,確有不少可取之处。”
“但恕老夫直言,有些谋略你太想当然,过於低估了吐蕃!”
“老夫戍边十二年,与吐蕃大小数十战,此敌之强,堪称大唐不二劲敌。”
“想用佛法控制,异想天开!”
他出身进士,四十九岁应詔从军,文武双全,高宗特赐两重职官,既有儒者的谦和,也带著武將的直接。
加之身躯威风凛凛,如泰山压顶一般,不必高声,便已气势逼人。
陆珺正要解释,迎面走来一位紫袍中年人,衣衫下肌肉虬结,面带不屑道:
“你就是陆楚玉?在策文里建议凉州广置屯田的,就是你么?”
“你可知凉州才几户百姓,我倒想听听,你打算让谁去屯田?”
“你自己去么?”
噼里啪啦,也不自报家门,就先將陆珺批驳一番,毫不留情。
陆珺能猜出来,此人应该是凉州都督许钦明,执掌河西重镇的宿將。
他是將门之后,曾祖许绍是高祖李渊同学,后来率郡归唐,曾屡破萧铣。
比起娄师德来,他说话更不客气,关於策文的河西方略,几乎全盘否定。
对直人,就得更直。
“许督帅,先让下官回答娄公的问题。”陆珺浅浅一揖。
自己位列供奉官,对方即便是三品都督,也无需太客气,一边排队去!
陆珺对娄师德道:“请问娄公,你认为吐蕃不能用佛法控制,为何他们却能被苯教控制呢?”
“这……”娄师德登时语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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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说陆珺口才好,设想过对方如何辩解,却没料到,一句话就噎住了自己。
但他毕竟是进士出身,文武双全,沉吟片刻后,反击道:
“苯教早就存在,佛法却是后来者,岂非更难立足?”
陆珺又问:“佛法在中原也是后来者,请问娄公,士子和百姓加一起,信佛法的人多,还是信儒学的人多?”
娄师德摇摇头:“习儒之人虽少,却都是国之栋樑,岂是寻常百姓可比?”
他性格谦和,回答得仍很从容,但心中隱隱不快。
譙郡娄氏虽非顶级士族,却不屑於跟大字不识、世代为农的百姓相提並论。
陆珺微微一笑:“娄公当然是国之栋樑……但太后也篤信佛法,这么说似乎不妥吧?”
把佛法信徒等同於百姓,太过清高!
咳咳——
娄师德自知失言,摆摆手:“陆拾遗,咱们论议论边事,莫扯到无谓话题。”
现场领教了这少年的口才,他终於明白,得提高警惕。
陆珺正色道:
“娄公避重就轻了,此处正是关键!”
“君主若凭藉权力推行佛法,即便是国之栋樑,也很难阻挠!”
“中原如此,吐蕃亦如此!”
“娄公认为佛法不能控制吐蕃,实在太小瞧了信仰的力量。”
“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都曾灭佛,只因佛寺占据大量人口土地,还有私兵,足以左右天下!”
“连自行发展都能如此强大,何况有赞普的背后支持!”
华夏歷史上,共有三次大规模灭佛行动——
除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北周武帝宇文邕外,还有后来的唐武宗李炎、周世宗柴荣。
合称“三武一宗”。
其中唐武宗那次打击最大,拆除寺院四万所,强制还俗二十六万僧尼,没收寺田数十万顷,大量佛经被烧,大量佛像被融,佛教徒称为会昌法难。
三武一宗后,除了念阿弥陀佛的净土宗、修习禪定的禪宗,其余都势微了。
反过来说,如果不灭佛,任其自然发展,皇权会受到很大限制。
佛法的传播力,绝对不能低估。
“这……”娄师德再次哑口无言。
明知陆珺仍是在主观推断,並无实际佐证,却被辩得难以招架。
但他是忠厚长者,暗想:“陆楚玉確实聪明,难怪能想出三路悬兵、离间吐蕃君臣的奇谋,倒也令人佩服。”
点点头,坦诚道:“陆拾遗说得有道理,待我思量一番,再与你理论。”
许钦明哼了一声:“耍嘴皮子谁不会?你说赞普能贏,便能贏么?”
他既出身公卿门第,又是沙场宿將,瞧不上只会动嘴皮子、耍笔桿子的寒门儒生。
陆珺转过头来:“许督帅,你想聊佛法,还会想听河西谋略?”
“自然是河西!你以为,从前没人提过屯田凉州的事么?谈何容易!”
陆珺正要回答,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