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挑安西募兵、流人充军、搜检逃户相关的,別的先放一边……”
议定河陇、安西要略后,这几件事已由宰相安排人推进,至今进展缓慢。
由於近年已多次募兵,愿意投军的百姓並不多,至今才募到千余人,远远不足。
正因如此,流人充军、搜检逃户更加重要,势在必行。
但这两件事更糟糕……
连真心愿意办的人都没有!
前者是因为岭南路途遥远,如今已经到夏天,酷暑叠加瘴癘之气,没人敢去。
后者纯是得罪人的活,因为许多逃户被豪族收纳,搜检逃户就是得罪豪族。
武曌几天前下令,让大臣自荐、或者推荐能吏执行,却鲜有回音。
婉儿从奏疏里挑了许久,终於挑到三封,第一封是关於募兵的:
“夏官司郎中姚元崇建议,安西用兵紧急,宜先征关中、河南府兵入沙洲,由王孝杰將军统属,加紧训练。”
“於此同时,募兵、流人充军、搜检逃户也需展开,尚有余裕。”
“收復四镇后,吐蕃、突厥兴兵反击,至少要到明年开春长草,还有半年。”
“那时新募兵丁已到,可以替换府兵,河陇防御也已稳固,可保无虞。”
武曌脸上终於露出笑容:“还是姚元之有才干,就依他!”
婉儿再读第二封:
“冬官尚书傅元淑建议,搜检逃户可先在江南进行,暂不搜检两京、河北。”
“因为江南多宽乡,扩户后能直接授田,两京、河北则授不出田来。”
“藉口!”武曌怫然不悦。
“谁不知道,天下逃户最多的就是两京,其次是河北、河南,偏偏避重就轻!”
“江南是有宽乡,但那里能检到多少户口?能起到多大作用?”
“分明是不敢得罪豪族,怕被人在朝中使绊子,怕被人戳脊梁骨!”
“却不愿意替朕分忧!”
逃户问题,大唐立国以来一直存在。
贞观十六年,太宗就曾下令“敕天下括浮游无籍者,限来年末附华”。
那时百姓流亡,多半是隋末战乱导致,处理起来很简单,只需统计人口、遣返故乡、授田安置即可。
高宗朝以来,问题就比较复杂了。
人口增加、授田不足,导致一部分百姓逃离本土,到异乡谋生。
大肆用兵、战败不断,导致百姓害怕被强征入伍,纷纷逃籍、离乡躲避。
还有王公贵戚、地方豪族兼併土地,导致百姓失去耕田的,也越来越多。
这三类问题,在雍州、洛州两京重地全部存在,因此情况最为恶劣。
五年后,时任凤阁舍人的李嶠上疏:“今天下之人,流散非一,或违背军镇,或因缘逐粮,苟免岁时,偷避徭役”……公开提出逃户问题。
八年后,陈子昂上疏,说因蜀地官人贪暴,逃亡户达到三万余人!
到中宗朝,情况更为严重,韦嗣立上疏:“天下户口,逃亡过半”。
开元五年,孙平子上疏:“两畿户口,逃去者半”……
武曌作为天下主宰,自然是有耳闻的,也想扭转局势。
但涉及豪族,实在难办得很,首要的难题是,没人愿意领命执行。
尤其两京之地……
此处是关陇贵族根据地,他们自恃根基深厚,连皇帝面子都不给,高宗和她都屡受制衡,不得已迁到神都来。
早就想惩治他们了,却没人敢去触这个霉头,以免被贵戚、士族围攻。
若两京无法搜检逃户,其他地方看在眼里,就会隨意敷衍,无法真正推行。
听到傅元淑的奏疏,武曌心头恼怒,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强忍怒火。
哼了一声:“继续念!”
婉儿此时手微微颤抖,不是被太后语气嚇到,而是这奏疏太冷,像是写在冰上:
“侍御史傅游艺提议,以左拾遗陆珺任监察御史,简拔岭南流人充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