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两不相欠吧。
至於“投牒有司,自承其事”,应该是表达歉意,事后说几句软话吧。
陆珺感觉这句话很刺眼,来回读了几遍,摇摇头,继续看下去。
“太后圣明,兼以主母之分,君临天下其势必然,殊不可逆。”
“惟承嗣、三思诸武斗筲之才,贪私忘公,若使窃据神器,斯民其鱼矣。”
“前者欲引君为援,谋论秘事,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宗脉社稷计耳,亦实魏公玄同之重託,未敢或忘也。”
“临別不知所言,闻君欲释魏氏於岭南,魏公亦当含笑於九泉矣。”
“颖再拜。”
这结尾,果然不知所言……
陆珺蹙起眉头,只觉几句话说得莫名其妙,前言不搭后语。
李颖明明是宗室,拉拢自己却说“非为一己之私”,有点不要脸了。
后边承认“实为宗脉社稷计”,又来了一句“魏公玄同之重託”,这是啥意思?
魏玄同託付他,要他照顾自己读书、考功名,没说要自己拼命吧?
若真是为了买自己的命,就不算大恩,谈什么“含笑於九泉”?
这郡王是脑瘫了么?
还是说,字跡是模仿的?
管他是真是假,一封道歉信而已……陆珺果断点燃蜡烛,將信纸烧掉。
眼前重要的是雍州问题,避开神都是非之地,伺机反击周兴。
组织的事,助他们好运吧。
次日上朝,內侍当眾宣读敕授,公布了对陆珺的新任命:
“敕:给事郎、行左拾遗陆珺早负器能,见称详练,顷膺推择,献替有闻,可监察御史,俾按关內,专司逃户搜检、簿书釐正之事,余如故。”
他原本散阶就是正八品上,授监察御史不算升官,满朝却譁然一片。
拾遗虽是天子近臣,毕竟只能提提意见,监察御史却握有实权,是朝野皆知的要职。
许多官员是以六品、七品的散阶,去充任这个关键岗位的。
原因是,需要实干经验。
陆珺释褐不足两个月,竟然就当上了监察御史,很难令人心服。
譁然过后,许多大臣当著太后在场,不敢议论,暗戳戳投来轻慢、嫉恨的目光。
散朝后,有人三五成群,紧跟在陆珺身后,放大声音议论:
“刚考中制科,寸功未立,泡泡茶、献了篇文章,就当御史了?”
“这你就不懂了,你献文章是署自己的名,人家是联合太后署名,这叫识时务!”
“索性献块玉石,不是更好?”
“你怎知人家没私下献过?”
“私下用得好,毕竟少年风流嘛……”
陆珺听李嶠、沈佺期他们说过,有许多大臣其实都想侍奉太后,肉体那种。
比如宋之问,他曾经写诗献给太后,暗示可以为太后操劳——
鸳鸯机上疏萤度,乌鹊桥边一雁飞。
明河可望不可亲,愿得乘槎一问津。
更將织女支机石,还访成都卖卜人。
……
人称卖卜小郎君。
他身材高大、仪表堂堂,硬体很好,在习艺馆为了亲近太后,一天刷几十次牙,还口含鸡舌香,遮住口臭。
只可惜,太后没瞧上他,跟旁人明確说过,就是嫌他有口臭。
那些议论陆珺“少年风流”的,暗讽他靠男色,话里却酸得很。
陆珺懒得理会,径直走向东城。
先去地官司,查雍州户籍。
刚到文昌台,不知从哪涌来一帮人,穿著緋色、绿色、青色官袍,將陆珺围住:
“陆楚玉,你是不是进献了谗言,要搜刮雍州百姓,换一件绿袍穿?”
“百姓若非过不下去,谁会舍田当逃户?你想让他们雪上加霜么?”
“士大夫谁家没几个佃户?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你装什么忠臣?”
“你是諫官,不想著减轻百姓负担、减少逃户,要害得大家都难过么?”
“別怪我不提醒你,你若强行掳人,小心被群起而攻之!”
“……”
七嘴八舌,喊得义愤填膺。
原本只有七八个人,越堆越多,片刻已经聚到三四十人,围起几层圈子。
有人擼起袖子,说得鬍子乱颤,激动起来索性上手,直接去拉陆珺。
噔、噔、噔——
这时,太初宫方向奔来一彪人马,日光下,明光鎧泛著冷光,护心镜亮得刺眼。
脚步声先到,隨即是哗啦啦甲叶摩擦声、叮噹刀甲撞击声,如同骤雨一般。
卫士们腰间都挎著横刀,两侧的手握长枪,枪桿朝天,寒芒颤动,中间的手握弩箭,箭簇朝下,弓弦未上。
领头將军高逾六尺,身材魁梧,四十左右年纪,大步向前拨开人群。
“羽林卫在此,奉命保护陆御史!”
“閒杂人等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