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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依然归去

天京城西的將军府偏门在卯时三刻悄然开启。

没有仪仗,没有送行的族亲,没有僕从如云。只一辆青帷马车,两匹驮著行囊的驮马,並一个四十来岁、面上带疤的老卒充当车夫兼护卫。

老卒叫周大,原是西府军斥候营的伍长,十六年前隨魏帅北征时被蛮族弯刀削去半只左耳,右颊留下一道从眉骨斜贯至下頜的旧创。伤愈后目力受损,斥候是当不得了,魏帅便拨他入府,专司车驾。

周大这辈子杀过蛮子,护过主帅,见过尸山血海。可此刻他握著韁绳的手心里,却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车里坐著的,是將军府这一支唯一的大娘子。

是他看著从襁褓长成如今亭亭模样的姑娘。

是他今天要亲自送出天京、送往八百里外那劳什子青阳穀的姑娘。

周大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韁绳握得更紧些,驱著辕马,沿著清晨空寂的长街,往西城门的方向稳稳行去。

车厢內。

魏依然端坐著。

不是寻常闺秀那种矜持收敛的端坐,那是被嬤嬤用戒尺纠正了千百遍、已刻进骨头里的仪態。她的背挺得笔直,双膝併拢,双手交叠置於膝上,目光平视前方。青帷遮去了车外绝大部分天光,只从帘隙漏进一线,落在她垂落的睫羽上。

她今年十五。

自记事起,將军府上下待她皆是极好的。祖父虽常年驻守北疆,但每逢年节必有家书並土仪送至,信中称她“小阿然”,落款是“祖父山岳”,字跡苍劲如刀劈斧凿。父亲魏明性情端方,不善言辞,却会每月抽三日亲自教她习字读史,从不假手西席。

至於母亲……

魏依然垂下眼。

母亲去得早。早到她只依稀记得一个极模糊的影子,记得那人抱著自己时身上有淡淡的梅香,记得那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冬天落在窗纸上的雪。

母亲去得早。早到她只依稀记得一个极模糊的影子,记得那人抱著自己时身上有淡淡的梅香,记得那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冬天落在窗纸上的雪。

三岁之后,便再也没有了。

她没有追问过母亲的死因。有些事,府中上下讳莫如深,她便也从不问。

问也无用。

车厢微微顛簸,是车轮碾过城门口那道年久失修的青石缝。

“大娘子,”周大低沉的嗓音从帘外传来,“出城了。”

“嗯。”魏依然应了一声。

她终於微微侧过脸,透过帘隙望向车后。

天京城的西城墙正在晨雾里缓缓后退。那些她看了十五年的风景,此刻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拉远,像一场迟迟不肯醒的旧梦。

她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不舍?似乎有。

惶恐?也有一点。

期待……好像也並非全然没有。

她想起七日前那场改变了她此后命运的对话。

那日父亲將她唤至书房,屏退左右,沉默了许久。

她也不催,就那样静静站著,看父亲案头那方用了二十余年的旧砚,砚池边缘磕损了一角,却始终捨不得换。

“依然,”父亲终於开口,声音比平日里更哑些,“你可知祖父为何为你取名『依然』?”

她答:“『车马依然』,取恆常不改之意。”

父亲摇了摇头。

“那只是其一。”他说,“其二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头那方旧砚上,像是穿过那片小小的砚池,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依然』,亦是归来之意。”

归来。

魏依然在心中默念这个词。

她不知道自己最终要归向何处,也不知道祖父和父亲將她送离天京、送往那遥远东南边境的青阳穀,究竟盼的是怎样的“归来”。

她只知道,这是祖父的家书,是父亲的决定。

她只需遵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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