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沉默了。
他看著这群人。
襤褸的衣衫,凹陷的眼窝,几个娃露出来的小腿细得像麻秆。
这样的人,活一天是一天,哪来的胆子往什么“仙山”跑?
“听谁说的?”
“都、都在传……”那年轻些的声音低下去,但还在说,“南边那几个村子,前阵子有人逃过去了,说是真留下了,天天能吃饱……”
他们没有再看他的马车,也没有再说话。那个年轻后生被老妇人掐了一把后,就缩著脖子埋头走路,只偶尔偷瞟他一眼,又飞快挪开目光。
周大没有动。
他握著韁绳,看著那群人拖家带口地往东走,走得很慢——老人和孩子拖慢了脚步,那个扛著孩子的汉子走几步就要换换肩,包袱在肩上晃悠著,像隨时会散架。
云隱宗。
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他听过很多“会庇护凡人”的仙门。
有的仙门收徒时也说会庇护周边百姓,后来“灵粮”涨了不知几回。有的仙门也说会庇护,可后来周边村落但凡有几分姿色的女子,都不敢出门。
周大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
可那群人还在往前走。
那个年轻后生刚才说话时,眼里有一种光。周大见过那种光。
十六年前,他跟著魏帅北征,打完第一仗后,还活著的弟兄们眼里就有那种光。那不是吃饱饭的光,是觉得“还能活下去”的光。
周大勒紧了韁绳。
辕马打了个响鼻,不耐烦地刨了刨蹄子。
“……驾。”
马车没有往天京方向走。
而是缓缓跟上了那群难民。
那汉子听见身后有动静,猛地回头,脸色煞白,下意识把肩上的孩子护得更紧。其他人也停下脚步,惊恐地望著那辆青帷马车。
周大在距离他们两丈外勒住马。
他没有下车,只是坐在车辕上,望著那群人。
“走你们的。”他说,“我跟著看看。”
那汉子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那个年轻后生又忍不住了,小声问:“老、老爷……您也去云隱山?”
周大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东边那道若隱若现的山脉轮廓。
那群人又开始走了。
马车在后头慢慢跟著,保持两丈的距离,不近不远。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那扛著孩子的汉子脚步开始发飘,肩上的娃也哭了起来。
周大忽然开口:“停下。”
那群人嚇得一激灵,齐齐顿住脚步。
周大从车辕上跳下来,走到车后,掀开帷布,从里头摸出一个布包。
“接著。”
他把布包扔过去。
那汉子下意识接住,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张干饼,硬得能硌掉牙的那种。
汉子愣住了。
周大已经回到车辕上,重新握起韁绳。
“走不走?”他说。
那汉子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老、老爷大恩……”
他身后那群人也跟著要跪。
“別跪。”周大皱了皱眉,“上车。”
汉子又愣住了。
周大不耐烦地扬了扬下巴:“老人孩子上车。走这么慢,走到明年?”
那群人互相看了看,最终,三个老人和四个小的被扶上了马车。车厢不大,挤得满满当当。那个年轻后生也想上,被周大一眼瞪回去。
“你,走。”
年轻后生訕訕地缩回脚,跟在后头。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厢里传来老人的啜泣声,和孩子们小声的问话:“奶奶,这是仙师吗?”
“不是……”老人的声音颤抖著,“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