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三坪把茶杯搁下的时候，手指轻轻抖了抖——不是没拿稳，是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手上的劲儿反而松下来了。

北影厂是真的穷。帐面上的流动资金，六位数出头。上头拨款几十万，剩下的窟窿全得他自己去找。

为了《横空出世》的缺口，他把能跑的门槛全跑了一遍，能求的人全求了一遍，最后是关於林东的报纸给了他一个提醒，让他下了决心往香江跑。

来之前他心里也没底——林东再豪爽，那也是商人。而献礼片亏本是几乎肯定的，所以他毫不犹豫的带著他最后的底牌。

如今正事谈完，接下来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畅谈。

“在《铁达尼號》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一部电影的票房能够如此的疯狂。”

韩三坪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味道，像是羡慕，又像是不甘心，“上个月在咱们內地上映，一个多月，票房快破三个亿了。

三个亿——咱们全国一年的电影总票房才多少？它一部片子就占了四分之一还多。”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我专门去电影院看了一遍。说实话，从影院出来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我在想一件事——这种片子，咱们什么时候能拍出来？”

姜闻在旁边把茶杯转了两圈，难得没有插嘴。他是导演，他比谁都清楚这个问题的分量。

“大投资，大导演，大製作。”

韩三坪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压，“《铁达尼號》把这条路走通了。卡梅隆花了两个亿美金，拍了一部所有人都觉得会赔钱的电影，结果全球卷了十几个亿。

这说明什么？说明观眾不是不进电影院，是没有足够好的片子让他们进。”

林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后才缓缓的说道：“韩厂长，你说的是结果。有没有想过內核？”

韩三坪看著他。

“特效。”林东把杯子搁下，“《铁达尼號》卖的不是爱情故事——爱情故事好莱坞每年拍几十部。

它卖的是那条船。是观眾坐在电影院里，看著一艘真正的巨轮在眼前沉下去。那种震撼，靠文戏靠台词靠演员的演技，做不到。”

他身体微微前倾。“咱们中国不缺故事。神话、武侠、玄幻——隨便从《山海经》里扒一段出来，都能碾了好莱坞那些超级英雄的祖宗。但咱们缺一样东西——技术。”

韩三坪的眉头动了一下。

“所以。”林东靠回椅背，“我投了徐客。”

姜闻抬起眼。

“他的《蜀山传》。”林东的语气很平，“徐导从八十年代就想拍的东西。上回我跟他说，这次別想著省钱——该用什么特效就用什么，该找什么人找什么人。预算前几天出来，两千五百万。”

他顿了一下。

“美金。”

韩三坪端茶杯的手停了。

姜闻的眼睛亮了。

“这部戏，光特效部分的投入，大概两千万。”林东偏过头，看了陈欣健一眼。

陈欣健適时地接过了话。他没有打开笔记本，所有数字显然都已经烂熟於心。

“韩厂长，根据徐导目前初步的分镜剧本，全片特效镜头大概在一千六百个左右。”

他的语速不快，但咬字很准，“好莱坞最顶级的特效公司——工业光魔、数字领域这几家——对外的公开报价，合一个镜头大概是一万到一万五美金。

具体的价格要看难度分级，一千六百个镜头里有差不多一半是a级镜头，价格还要往上走。”

“折合港幣——”韩三坪在心里默算，数字太大，算到一半就停了。

“换算成港幣，大概一亿五千万上下。”陈欣健说。

办公室里有大约三秒的寂静。

姜闻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往沙发背上一靠，嘴角咧开了。“乖乖。光特效就一亿五。林生，你这是在烧钱。”

他的声音里没有不信，只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作为一个导演，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一千六百个特效镜头，最顶级的团队，最顶格的预算——这种手笔，全亚洲没人干过。

他已经打定主意，《鬼子来了》必须拍好，拍完了才有底气跟林东开这个口。

他可太想试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