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得意。
像是看见一件早就算准的事,终於落到了眼前。
“你不敢写了。”
“还是说,你现在才发现,你这口气,早不是活人的气了?”
孙悟空一步衝上来,金箍棒横在陈凡身前。
“少放屁。”
“活不活,俺老孙一棒子试给你看。”
棒影一压。
黑水门轰地震了一下。
门上那块“九號镜芯归位”的牌子,竟没裂,反倒亮起一层乌光,硬生生把这一棒吃了进去。
孙悟空手臂一麻,眼皮都跳了下。
“还真硬。”
玄藏死盯那张黑纸背面的旧注,喉结滚了一下。
“不是纸拦他。”
“是这地方在认人。”
守门人脸色发青,袖里的手抖得厉害。
“別碰第九页。”
“前八次,都死在这一步。”
他说完。
黑水门后,八口箱子同时开了。
不是开一条缝。
是盖子一起掀飞。
砰!砰!砰!
连著八声。
黑水像八条脏龙,猛地卷上半空。
陈凡胸前那八岔镜纹,一下全亮。
烫得像烧红的铁。
他闷哼一声,脚下退了半步。
下一瞬。
八道人影,从箱里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不是无脸了。
这一回,每一个都露了脸。
全是陈凡。
年纪相仿。
身形相仿。
连眉眼都差不了多少。
可细看,全不一样。
第一个,嘴角裂著口子,像被人拿钝刀来回拉开过。
第二个,半边脸焦黑,眼珠还在转。
第三个,胸口插著一截断笔。
第四个,脖子上套著一圈金色紧箍印。
第五个,双手全是血,像洗都洗不净。
第六个,肚腹空了一块,里面黑水在晃。
第七个,背上压著一角山影,腰一直没直起来。
第八个,最乾净,衣袍整整齐齐,像刚从书案前站起,只是额头正中裂著一条细缝。
八个“陈凡”,一齐抬头。
场面一下冷了。
连孙悟空都没先出手。
他见过分身,见过残魂,见过妖邪借壳。
没见过八个一模一样的人,带著八种死相,站在一个人对面。
猪八戒后槽牙都咬住了。
“老孙,这玩意儿比见鬼还邪。”
沙僧把降妖杖往地上一杵,眼神发沉。
“师兄,他们像是在等。”
等谁?
等陈凡。
第一个前身朝前走了一步,鞋底拖出一道黑痕。
他看著陈凡,咧开那张裂口嘴。
“我先说。”
“我输在心软。”
“我总想留一线,给天庭留,给佛门留,给自己留。”
“结果他们一刀一刀割,先割悟空,再割花果山,最后割到我脖子上。”
“心软,就是拿自己的命,替別人垫路。”
第二个前身接上。
他半边焦脸还在掉渣,开口时像炭火往下掉灰。
“我输在急。”
“我想一口气翻盘。”
“我抢页,抢门,抢名,抢天机。”
“最后什么都差一步。”
“急,就是给坑你的人送刀柄。”
第三个前身低头,看了眼插在胸口的断笔,笑得很乾。
“我输在信字。”
“我信守门人留了后手。”
“我信方印那张脸还知道疼。”
“我信镜子里总有真话。”
“信错一个,整盘就烂。”
第四个前身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紧箍印,声音发闷。
“我输在替人选。”
“我怕悟空扛太多,就替他扛。”
“我怕玄藏下不去手,就替他下。”
“我怕大家难看,就把脏活全揽了。”
“替得越多,死得越快。”
第五个前身把两只血手举起来,十根手指都在发颤。
“我输在贪。”
“不是贪宝。”
“是贪全贏。”
“我想一个都不丟。悟空,玄藏,龙族,牛魔一脉,花果山,西牛贺洲,全想保。”
“你想全捞,最后只会全漏。”
第六个前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掉的肚腹,黑水在里头来回晃。
“我输在怕。”
“不是怕死。”
“是怕我若真成了第九,前八个就白死。”
“我一犹豫,它就进来了。”
“怕,就是给它开门。”
第七个前身背著那角山影,肩膀一直往下塌。
他说话很慢。
每个字都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
“我输在认命。”
“我以为局做大了,天总会让一步。”
“我以为吃了这么多苦,轮也该轮到我贏。”
“没有。”
“你一低头,它就骑上来了。”
最后,那个最乾净的第八前身看著陈凡。
他额头正中的裂缝里,慢慢渗出一线黑。
他声音最平。
平得让人后背发凉。
“我输在以为自己最清醒。”
“我记住了前七次。”
“我算对了每一步。”
“我以为我不是他们。”
“结果,我只是第八个他们。”
八句话说完。
八个前身同时抬手。
全都指向陈凡。
“你也一样。”
“第九次,也会被覆盖。”
这句话,不是一个人说的。
是八张嘴一齐开口。
声音叠在一起,像八根针同时往耳朵里扎。
陈凡脑子嗡了一下。
胸前八岔镜纹猛地收紧,像八只手,往他心口里掏。
他眼前一黑,差点跪下。
孙悟空反手一把按住他肩。
手掌一碰上去,顿时烫得一缩。
“你身上什么温度?”
陈凡呼吸发急,低头一看。
胸口那块皮肉,已经透出八道暗影。
像那八个人,要从他身体里挤出来。
方印陈凡站在门后,拍了拍手。
“这才像话。”
“前八次,不该只有我一个人看。”
“你也该亲眼见见,他们怎么输的。”
玄藏往前一步,袈裟都被黑水颳得乱摆。
“少装神弄鬼。”
“他们是前身,不是枷锁。”
第八前身忽然转头,看向玄藏。
“你闭嘴。”
“第六次,就是你先死,我才乱。”
玄藏呼吸一滯。
孙悟空眼神一沉,棒子直接点过去。
“找死。”
这一棒快得只剩一道金线。
第六前身没躲。
砰!
他半边身子当场炸散。
黑水飞出去一片。
围观的猪八戒刚想骂痛快,下一息,那片黑水又被门后的乌光吸回,眨眼重新拼成人形。
连胸口破口都一样。
孙悟空眼里的火一下躥起来。
“打不碎?”
守门人喃喃开口。
“不是打不碎。”
“是他们本就不是拿来杀的。”
“他们是用来替换的。”
这话一出,猪八戒背上汗都出来了。
“替谁?”
没人答他。
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八个前身,一步步围向陈凡。
每近一步,陈凡胸前的镜纹就亮一分。
像是在对號入座。
第一个前身伸手,碰向陈凡左肩。
陈凡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冰。
不是死人那种冰。
像手伸进井底,摸到一块压了百年的石头。
第一个前身盯著他,嘴角越裂越大。
“你看。”
“你碰得到我。”
陈凡眼里一狠,手中黑火直接炸开。
轰!
那只手腕连同半条胳膊都烧成黑烟。
第一个前身退了三步。
围著的人全愣住了。
孙悟空先笑出声。
“能烧。”
“那就好办了。”
可下一瞬,陈凡脸色变了。
因为他烧掉对方胳膊的同时,自己左臂袖口,也无声裂开了一道口子。
皮肉下面,浮出同样的焦痕。
像伤在对方身上,也落在了他身上。
猪八戒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还怎么打?”
方印陈凡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说过了。”
“他们不是敌人。”
“他们是你自己。”
“你打得越狠,替换得越快。”
孙悟空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他最烦这种东西。
正面狠狠干一场,他不怕。
捆著手脚打,才最噁心。
第八前身忽然看向门旁那本黑帐本。
帐本自己翻开了。
一页一页,翻得飞快。
前面写满了字。
有名字,有划痕,有血手印,还有一大片一大片涂黑的地方。
翻到最后时。
停了。
空白。
整整一张白页。
不是乾净的白。
像纸底下藏著墨,只等人落第一笔。
守门人看见那页,脸一下没了血色。
“总页……”
玄藏也认出来了。
“这是黑帐本的空白总页?”
方印陈凡点头。
“对。”
“前八次输贏,都记在前面。”
“这一页,专门留给第九次。”
八个前身一起转身,站成一排。
像八根钉子,把陈凡钉在中央。
方印陈凡隔著门,看著陈凡,一字一顿。
“现在,定输贏。”
“你若写,你未必是活人。”
“你若不写,他们就一个个回你身上。”
“写错一个字,你替前八次一起死。”
“写对了……”
他说到这,故意停住。
孙悟空骂了一句。
“写对了怎样,你倒是说!”
方印陈凡眯起眼,没答。
空白总页上,却自己浮出了一行淡字。
只有四个。
——胜者留名。
陈凡盯著那四个字,慢慢抬起头。
八个前身也在看他。
每个人的脸,都像在等一个结果。
就在这时。
那张空白总页正中,忽然自己裂开一道细口。
纸里,缓缓顶出半截东西。
像一支笔。
又不像笔。
更像一根从谁指骨上削出来的白骨杆。
骨杆顶端,还掛著一缕没干的金毛。
孙悟空看清那缕毛,脸色陡然变了。
“那是俺的毛?”
第581章第一前身先动手
骨杆刚从总页里顶出来。
第一前身就动了。
他比別的前身快半步。
不是扑。不是冲。
像一张纸从黑水里滑出来,没声,没影,眨眼就到了陈凡面前。
他抬手去抓那根骨杆。
守门人脸都绷紧了,脱口就喊。
“拦住他!那是记败帐的笔!”
孙悟空一步横过来,金箍棒直接砸下。
“你也配碰俺的毛!”
砰!
第一前身抬起手,掌心像镜面,硬生生接住这一棒。
黑水地面炸开一圈。
玄藏被震得退了两步,袈裟下摆都卷了起来。
方印陈凡死死盯著那只手,喉结滚了一下。
“是镜壳。”
“他第一回走的,就是清场路。”
陈凡眉头一压。
“清场?”
方印陈凡盯著第一前身,声音发沉。
“他觉得变数太多。”
“壳一多,活路就乱。”
“所以他选最狠的法子。”
“在所有样本还没长成前,全抹掉。”
这话一出,第一前身终於开口了。
他的脸还不清楚。
像有层灰濛濛的镜皮贴在脸上。
嘴的位置裂开一条细缝,声音颳得人耳根发麻。
“总算有个明白人。”
“后面这几个,一个比一个蠢。”
“养著。等著。试著。”
“结果呢?”
“都成了废页。”
他说著,目光落到陈凡身上。
“你也一样。”
“还没熟。”
“趁早抹乾净,最省事。”
话音刚落。
他掌心那层镜面猛地一翻。
咔。
像有一面薄镜,从他手里撑开。
下一瞬,四周全变了。
黑水不见了。
门不见了。
连守门人和玄藏的身影都像隔远了一层。
陈凡眼前只剩下一面又一面的镜子。
每一面里,都站著一个自己。
有的胸口被洞穿。
有的半张脸烂掉。
有的抱著黑帐本,眼睛空了。
还有一个,正跪在地上,捧著那张写著“第九”的纸,手已经没了。
孙悟空在外头骂了一句。
“又玩这套障眼法!”
第一前身冷笑。
“不是障眼法。”
“是废样。”
“你看清楚点。”
“这就是他早该有的下场。”
镜面一晃。
那些镜中的陈凡同时朝他走来。
一步。
两步。
脚下没有水声,只有纸页摩擦的“沙沙”声。
陈凡胸口那三岔镜纹瞬间亮起。
剩下五岔也开始发烫。
像有八根细针,一起往肉里钻。
第一前身盯著他,语气平得嚇人。
“你不是想知道,前八次为什么没资格留別的名吗?”
“因为他们还没学会一件事。”
“壳,不该留多。”
“人,不该长全。”
“名字,也不该写完。”
话音落下。
那些镜中陈凡一起扑来。
陈凡抬手就翻黑帐本。
帐页刚开,那些影子已经撞到脸前。
砰砰砰!
三道黑线从帐页里抽出,直接把最前面的影子抽碎。
碎的不是人。
是纸。
碎片落地,片片都写著“陈凡”两个字。
陈凡眼皮一跳。
“这狗东西,真把前面的壳全撕了?”
守门人的声音从外头硬挤进来。
“別让镜壳合上!”
“合上一次,你就少一层名!”
孙悟空听见这话,棒子一横,抡得更狠。
轰!
整片镜阵都被砸得一晃。
可第一前身根本不退。
他反手一压。
镜面里忽然伸出几十只手。
每只手都跟陈凡一模一样。
有的抓帐本。
有的抓喉咙。
还有一只,竟直奔那根白骨杆去。
陈凡抬脚就踹。
一脚蹬飞两只。
左手合上帐本,右手直接去拿骨杆。
手刚碰到。
那缕金毛一烫。
像有火星钻进掌心。
他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一道断断续续的声音冲了出来。
不是孙悟空。
更像很久以前,谁拿这根骨杆写过字。
只留下半截念头。
——先记败,再写名。
陈凡眼神一沉。
“老孙,別砸人。”
“砸壳!”
孙悟空正被镜里伸出的几只手缠得烦,闻言咧嘴。
“早说啊!”
他突然鬆开棒尾,整个人一拧。
棒身贴著镜面横著扫了出去。
不是打第一前身的头。
是专敲他胸口。
第一前身第一次变脸。
不,是那层镜皮第一次乱了。
他猛地后撤,声音都尖了一点。
“你怎么看出来的?”
陈凡没回。
他死盯著对方胸口。
那地方有一道极细的白痕。
跟他胸前第一道镜纹,一模一样。
“你不是第一。”
“你只是第一个坏掉的壳。”
一句话砸出去。
方印陈凡先愣住。
守门人也吸了口凉气。
第一前身的镜脸扭了一下。
那层平静,终於破了。
“闭嘴!”
他双手一合。
整座镜阵猛地收缩。
四面八方的镜子全往陈凡身上挤。
地上的黑水都被压成薄薄一层。
玄藏嘴唇都白了,张口就念。
一串梵音刚出来半句,镜面上就裂出几道黑纹。
守门人也抬手,把门后一股黑水往外扯。
“悟空!就是现在!”
孙悟空眼里凶光一闪。
“给俺开!”
他双手握棒,朝那道白痕直劈下去。
这一棒,没留力。
轰隆一声。
像有人拿大锤砸碎一整面殿镜。
第一前身胸口的镜壳先陷下去。
紧跟著,裂。
不是一条。
是整整八条。
裂纹从胸口炸向四肢,炸上脸。
那层灰濛濛的镜皮“哗”地崩开。
所有镜中陈凡一起停住。
下一刻,齐齐碎掉。
碎片乱飞。
每一片里,都卡著一个短短的画面。
有的是第一前身提笔,先划掉一个“陈”字。
有的是他站在空白总页前,眼睁睁看著整页发黑。
还有一片最清楚。
是他把別的壳全清空后,自己独站门前。
门没开。
纸也不收他。
最后只剩他一个,脸上那层镜皮开始往里塌。
他拼命写名。
写一个,碎一个。
写到最后,整张纸只剩两个字。
陈凡。
陈凡看得头皮一麻。
“原来你输在这。”
“你杀太早了。”
“没人替你补页。”
“壳全空了,帐就死了。”
第一前身残躯还在晃。
没了镜皮,他的脸反倒更像陈凡。
只是老,干,眼窝深得嚇人。
他看著陈凡,竟扯出一个笑。
“是啊。”
“所以你也会走到这一步。”
“你只会比我更惨。”
“后面那几个……没一个省油的……”
话没说完。
他胸口那八道裂纹里,忽然飘出一枚东西。
只有指甲盖大。
像一片半透明的黑钥。
钥上没有齿。
只有一行极细的小字。
孙悟空眼疾手快,伸手就抓。
黑钥碰到他指尖,竟直接穿过去,朝黑水里沉。
守门人大喝。
“別碰!”
“那是败钥,只认本帐!”
陈凡抬手,把黑帐本往前一送。
另一只手握住白骨杆,直接往黑钥上一挑。
嗤。
像把鱼刺从肉里挑出来。
那枚黑钥被骨杆挑起,落进帐页。
帐本自己翻开。
不是前页。
是最后那张空白总页。
黑钥一落上去,立刻化开。
像墨,却更黏。
总页上缓缓浮出第一行字。
——第一败钥:清场过早,壳尽则帐死。
字一成。
整张总页猛地亮了一角。
真就一角。
左下角亮出巴掌大的一块。
那块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极淡的小字。
像以前写过,又被谁硬擦了。
玄藏看见那一角,手都抖了。
“亮了。”
“总帐亮了。”
守门人的眼睛一下红了。
“真能补回去……”
方印陈凡却没高兴。
他反而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变得极难看。
“坏了。”
陈凡抬头。
“又怎么了?”
方印陈凡没看他。
他盯著另外七个前身,一字一顿。
“第一败钥一亮,后面的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这回,回话的不是他。
是黑水里另一个前身。
那人一直没动。
这时抬手,慢慢把自己脸上的皮撕下一小块。
露出的,不是肉。
是另一层字。
他笑得比第一前身还阴。
“知道再等,就轮不到我了。”
他一步踏出。
脚下黑水当场翻起。
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刀。
刀身发黑。
刀柄上,缠著半截旧袈裟。
玄藏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是我的袈裟?”
那前身拿刀尖指著陈凡,又偏了偏,指向玄藏。
“上一回,我不是清场。”
“我是借刀。”
“这一回,我先借你的。”
第582章第二前身要换陈凡
刀先到了。
那把缠著旧袈裟的黑刀一晃,直切玄藏肩头。
玄藏退得快,袈裟角还是被削掉一截。
那截布一落进黑水,水面马上鼓起一张人脸,张嘴就咬。
“拿我的东西借刀?”
玄藏眼皮一跳,反手把佛珠甩了出去。
佛珠砸在人脸嘴里。
啪一声。
那张脸当场炸开。
第二前身笑了。
“还是这脾气。上一回你也这么挡。”
他说话时,眼睛没看玄藏。
他一直盯著陈凡。
像盯著一身现成的皮。
陈凡站在总页前,胸口镜纹还在亮。三岔像火烙,剩下五岔一阵一阵发麻。他没接话,只把那根白骨杆抓得更紧。
骨杆上那缕金毛忽然一抖。
孙悟空呲牙。
“这玩意在认主?”
“不是认主。”
守门人声音发乾。
“它在认位。”
方印陈凡站在门后,脸色已经难看了。
“第二个不是来抢页的。”
“他是来抢你。”
话音刚落,第二前身直接动了。
他没再追玄藏,脚下一滑,整个人像贴著黑水衝到陈凡眼前。黑刀一横,不砍脖子,不砍心口,刀尖只点陈凡眉心。
那一下太怪了。
像不是杀人。
像在落印。
陈凡偏头闪开,刀尖还是擦过他额头。皮肉没开,额心却猛地一凉。
下一瞬。
陈凡耳边炸出一串杂音。
山风。
果核落地。
猴子叫。
还有一个低低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了无数遍。
“果子递过去。”
“別抬头。”
“你只是餵果人。”
陈凡眼前黑了一下。
他像又回到了五指山下。
破篮子在脚边。
烂果味顶上来。
头顶是山底的土,面前压著孙悟空那张脸。
不对。
又不对。
那只手不是他的手。
那只手更粗,指节上有一道老茧。
有人正在把他的位置往外挤。
“懂了没?”
第二前身的声音贴著他耳根钻进来。
“你现在这副身子,本来就不是稳的。”
“第一回有人替餵果人。”
“这一回,我替你。”
孙悟空一棒砸下。
第二前身连看都不看,左手一翻,黑刀刀背往上一顶。
鐺!
金箍棒竟被他硬顶偏了半寸。
孙悟空眼里都跳了一下。
“狗东西,你也配学俺?”
第二前身舔了舔嘴角。
“我不是学你。”
“我是踩著你活到这一步。”
他说著,刀尖再次点来。
这回不是眉心。
是陈凡胸口镜纹最亮的那一岔。
陈凡胸前一阵刺疼,脚下竟真的往后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
总页上的淡字一下亮了。
——胜者留名。
那四个字一亮,黑水里立刻伸出十几只手,抓陈凡脚踝,拽他往下拖。像只要他退开总页,名字这事就得重新算。
玄藏变了脸。
“他在借总页换位!”
守门人也急了。
“陈凡,別退!”
“你一退,餵果人的旧位会接上!”
第二前身笑得更阴。
“听见没?”
“你现在能站这,不是靠你本事,是靠你占了位。”
“那我把位拿回来,你算什么?”
围著总页的八个前身,原本还有几分试探。
听到这句,几个人眼神全变了。
尤其最角落那个瘦高的前身,喉结动了动,像也在算帐。
陈凡把这一圈全看进眼里。
他忽然不退了。
不但不退,反而朝前踏了一步。
黑水没拖动他。
第二前身眼神一沉,刀尖更快。
“找死?”
“找你娘的空子。”
陈凡骂完,左手直接按在自己胸口。
那三岔镜纹瞬间烫得发红。
他右手一翻,从袖里抽出一根短钉。
钉子不长,乌黑,钉帽上刻著两个很小的字。
审校。
守门人一看就失声了。
“你什么时候拿的?”
陈凡没回。
这是上一轮拆第九页时,夹在纸缝里的东西。他当时只觉得这玩意冷得邪门,一直没用。现在他懂了。
前身能替位。
靠的是旧名,旧注,旧页。
那他就把现在这个名字,先钉死。
第二前身也认出来了,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你敢?”
“你试试我敢不敢。”
陈凡抬手,审校钉对著自己锁骨下方,猛地扎了进去。
噗。
钉头没入一半。
血没流多少。
钉子进去那一刻,陈凡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像有一张纸在骨头里被生生钉平。
他牙关一咬,吼出两个字。
“陈凡!”
名字一出口。
总页轰地一震。
那四个淡字当场散开,化成一圈墨线,绕著陈凡脚下转了一圈。脚底那些抓人的黑手跟碰到烙铁一样,嗤嗤冒烟,全缩了回去。
更狠的是第二前身。
他那把点在陈凡胸前的刀,像忽然捅进一面铁墙,再也进不了半分。
刀身上缠著的旧袈裟先裂了。
接著是刀柄。
咔!
整把刀当中断开。
第二前身脸色第一次变了。
“审校钉钉活名?”
“你疯了?”
“你这一钉,后面页上再改名,先断的是你自己的路!”
陈凡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嘴还硬。
“老子先把你的路断了。”
说完,他抓住那半截断刀,反手就捅进第二前身胸口。
第二前身没躲。
不是不想躲。
是他胸口像也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动作慢了半拍。
噗嗤一声。
断刀扎进去三寸。
第二前身低头看了一眼,居然笑了。
“这一下,比上一回狠。”
“可惜,还是差一点。”
他胸口裂开的地方,没有血。
只有一层一层发旧的纸。
那些纸里压著细字。
全是名字。
餵果人。替写人。守页人。借刀人。
一层一层。
像他不是一个人,是一摞失败的记录。
玄藏头皮都麻了。
“他也被覆盖过?”
守门人咬著牙点头。
“所以他最想顶號。”
“他不是来贏,他是来活成新的陈凡。”
孙悟空一听,眼里火气都窜出来了。
“活成他?”
“也配!”
金箍棒抡圆了,照著第二前身脑袋砸下去。
第二前身抬手去挡。
这次没挡住。
砰!
半边身子被打得当场炸开,碎纸乱飞。
黑水都被掀出一道沟。
围观那几个前身全后退了。
连方印陈凡都眯了下眼。
“废物。”
第二前身只剩半边身子,还在笑。
他盯著陈凡胸前那根钉子,眼里不甘快溢出来。
“你钉得住自己。”
“钉不住镜子。”
“第二段密钥,你早晚还得接。”
话刚说完,他炸开的那些碎纸忽然往总页下方一钻。
像被什么东西吸走。
总页底部,慢慢浮出一枚新的黑纹。
像半把锁。
又像半个倒写的“二”。
陈凡胸前镜纹跟著一跳。
第四岔原本要亮。
亮到一半,忽然停住。
像被那根审校钉硬生生压住了。
守门人扑过去一看,先愣,后喜。
“成了。”
“第二段失败密钥出来了。”
“镜纹没继续开。”
玄藏也鬆了口气。
“暂时压住了。”
“暂时?”
陈凡捂著胸口,脸白得厉害。
守门人神色又沉下去。
“钉的是你的现名,不是镜页。”
“它只是缓一缓。”
“等第三个前身接上,你还得扛。”
陈凡骂了一声,抬头看向前方。
第二前身已经快散完了。
临散前,他用剩下那只手,往总页下方一点。
那枚新浮出的黑纹忽然裂开。
里面掉出一把钥匙。
半黑半金。
钥匙柄上,缠著一根很细的红线。
陈凡伸手抓住。
刚碰到,他脑子里就闪过一幕。
五指山下。
不是他。
另一个餵果人蹲在阴影里,正把一枚红线结,系在某人的手腕上。
那只手腕很瘦。
手背上,有一道熟得发旧的戒疤。
陈凡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前两个前身。
这是另一个人。
也是埋在餵果人旧事里的人。
孙悟空看他脸色不对,刚要开口。
总页后方那道黑水门,突然“咚”地响了一声。
像有人在门里,用头撞了一下。
一下之后,第二下更重。
咚!
门缝里,慢慢挤出一截东西。
不是手。
是一只脚。
脚踝上,正繫著一根和钥匙上一模一样的红线。